那支贴着笨拙小星星的墨蓝色中性笔，像一枚投入王橹杰心湖的奇异石子，激起的涟漪远非“温暖”或“感动”可以简单概括。它更像一个暧昧不明的信号，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穆祉丞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朋友间的鼓励，就像他也会给张函瑞递一瓶水，拍拍张桂源的背说“加油”一样？还是那晚实验室里，自己那句轻如叹息的“就这样吧…就很好”，终究还是被他听去了，而这是他给予的、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回应？
王橹杰不敢深想，生怕希望燃起后是更彻底的灰烬。他将那支笔珍重地放进笔袋最里层，只在无人注意时，才会用指尖轻轻摩挲那颗凸起的小星星，仿佛那是连接着某个未知可能性的微小开关。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慰藉。
也正是在这种心神不宁的背景下，班主任宣布了校艺术节班级情景剧的排练任务。剧本是文艺委员精心挑选的——一段关于青春、友谊与梦想的温情故事。而命运，或者说，是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又隐约嗅到些什么的同学们，在匿名投票分配角色时，将剧中那两个关系最为密切、互动最多的“挚友”角色，毫无悬念地分派给了穆祉丞和王橹杰。
消息公布时，王橹杰正低头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课本之后，听到自己的名字与穆祉丞并列响起，他浑身一僵，几乎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尤其是后排张函瑞那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斜前方穆祉丞回头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王橹杰读不懂的、平静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完了。”王橹杰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猛地退潮，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擂鼓般的心跳。公开的、持续的、甚至需要单独对戏的排练？这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公开处刑。
第一次剧本围读，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进行。
王橹杰刻意迟到了几分钟，挑了个离穆祉丞最远的位置坐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穆祉丞倒是如常，和饰演其他角色的同学谈笑风生，只是在目光扫过他时，会微微停顿一瞬。
排练开始，最初的戏份还算安全，大多是台词对白。王橹杰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纸张上的黑色字符上，用尽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然而，当剧情推进到关键节点——他所饰演的角色因为梦想受挫而沮丧，穆祉丞饰演的“挚友”需要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给予他支持和鼓励时——王橹杰的“灾难”降临了。
“橹杰，状态不对，”负责导演的文艺委员喊了停，“你这里应该是很脆弱的，丞哥握住你肩膀的时候，你要表现出一种被支撑、被触动的感觉，身体不能这么僵，眼神也要有交流。”
王橹杰脸颊爆红，讷讷地点头。他能感觉到穆祉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重量。
“再来一次，”文艺委员指挥道，“丞哥，你手搭上去的时候，稍微带点力，给他一点实感。”
穆祉丞应了一声，走上前。随着他的靠近，王橹杰全身的神经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当那只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排练所需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稳稳地握住他单薄的肩头时——
“轰——”
王橹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触碰的地方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先设想好的台词、动作、情绪，全部蒸发殆尽。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唯一活跃的，是那失控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迅疾地撞击着耳膜，他几乎怀疑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穆祉丞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略带薄茧的触感，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丝询问。
王橹杰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几乎是弹跳着微微后退了半步，仓皇地避开了那只手和穆祉丞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
现场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寂静。大家都看出了他的不自然。
穆祉丞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看了看王橹杰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自然地收回手，对文艺委员说：“可能是我刚才力道没掌握好。再来一遍吧，我轻点。”
他语气坦然，仿佛刚才那足以让王橹杰世界崩塌的触碰，于他而言，只是一次寻常的、需要调整的排练。
这一次，王橹杰勉强撑住了，但身体的僵硬和眼神的躲闪依旧明显。排练一结束，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书包，低声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将一众讶异的目光抛在身后。他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才能将那些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汹涌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而留在原地的穆祉丞，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深了几分。他低头，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才触碰过王橹杰肩膀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单薄骨骼的触感和一瞬间的、剧烈的颤抖。
接下来的每一次排练，对王橹杰而言，都像是一场漫长而甜蜜的酷刑。
他贪婪地渴望着与穆祉丞近距离接触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是他隐秘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同时，他又无比恐惧这种接触，害怕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就彻底失控，泄露所有不堪的秘密。
他的挣扎显而易见。每一次对戏，尤其是那些需要眼神交流或肢体接触的部分，他都表现得像个初次登台的、笨拙的新手。他会因为穆祉丞一个按照剧本要求的、专注的凝视而瞬间失语，会因为一次简单的、擦肩而过的舞台走位而同手同脚。排练结束后，他往往需要独自在操场上跑到精疲力尽，或者戴着耳机将音乐开到最大声，才能让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暂时获得平息。
然而，在这反复的“折磨”中，一种奇异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由于排练的频繁，他和穆祉丞之间那种微妙的隔阂，被一种被迫的熟悉感微妙地取代了。他们需要不断地交流台词，讨论角色动机，磨合走位和动作。在这种“工作关系”的掩护下，王橹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长时间地注视着穆祉丞，观察他念台词时微微滚动的喉结，思考时轻蹙的眉头，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他又开始熟悉穆祉丞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洗衣液的气息，熟悉他排练投入时会下意识地舔一下嘴唇的小动作。这种熟悉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慰藉。
而穆祉丞这边，变化则更为内在和深刻。
最初，他只是将排练视为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对王橹杰的过度反应，他理解为对方性格内向以及对“被同性触碰”的本能不适——尽管他心底知道，这解释并不完全合理。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
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对王橹杰“坦荡”。
有一次，剧本要求他饰演的角色，为了安慰情绪低落的王橹杰，需要从背后轻轻拥抱对方一下。当这一幕来临时，穆祉丞站在王橹杰身后，看着对方微微低垂的、露出纤细后颈的背影，他竟然……犹豫了。
那不是出于厌恶或排斥，而是一种莫名的……紧张。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地、几乎是虚虚地环了上去。即使如此，在手臂触碰到王橹杰身体两侧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掌下身体的猛然绷紧，以及对方骤然停滞的呼吸。而他自己，心跳也漏了一拍。
那个拥抱短暂得如同错觉，一触即分。但穆祉丞却站在原地，回味了许久。那感觉……很奇怪。和他与张函瑞他们打闹时毫无心理负担的勾肩搭背完全不同。那一刻，他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能清晰地捕捉到王橹杰身体的瘦削，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甚至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悸动，不知是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困惑。
他开始下意识地进行比较。
下午和篮球队的队友们训练，休息时，有人大汗淋漓地靠在他身上，把重量完全压给他，他只会笑骂着推开，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为什么，当排练中，王橹杰只是因为走位需要，偶尔靠近他身边，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手臂，他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连对方身上那点微弱的、干净的气息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为什么他对别人可以轻松自如的肢体接触，到了王橹杰这里，就变得需要斟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喻的、隐秘的郑重？
这种对比带来的困惑，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越来越多地将目光投向王橹杰，不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反常状态的关心，更像是一种……探索。
他注意到王橹杰在排练间隙，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点好看。
他注意到王橹杰虽然面对他时总是紧张局促，但对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却抠得极其认真，会因为一个语气词的不到位，反复练习很多遍，那副倔强的、认真的样子，让他偶尔会想起实验室里那个熬夜调试设备、眼神专注的少年。
他更注意到，有一次，饰演女主角的女生在对戏时，因为剧情需要，开玩笑地捶了一下穆祉丞的胳膊。这只是同学间非常普通的互动，穆祉丞甚至没往心里去。但他敏锐地捕捉到，王橹杰原本正在默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别开了脸，假装看向窗外。那个细微的动作，那种刻意回避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穆祉丞的心尖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印记。
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心虚”的情绪，悄然掠过穆祉丞的心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地，对着那个女同学，用玩笑的口吻巧妙地、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潜意识里，不想让某个人误会，或者……不开心？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
排练仍在继续，剧本要求的情感浓度越来越高。有一场戏，是两位“挚友”在雨中争吵后和解，需要表现出复杂激烈的情感碰撞，甚至有推搡和紧紧抓住对方手臂的动作。
这场戏对王橹杰的挑战是空前的。他不仅要克服肢体接触带来的心悸，还要演出角色应有的愤怒、委屈和最终释然的复杂层次。
“王橹杰，我要看到你的情绪。”指导老师再次喊停，“尤其是穆祉丞抓住你手臂的时候，你要挣扎，但眼神里要有不甘和受伤。”
王橹杰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他已经尽力了，但在穆祉丞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的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淋漓尽致。
“休息十分钟。”指导老师无奈地宣布。
王橹杰像得到特赦一般，立刻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试图平复呼吸。他能感觉到穆祉丞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一瓶冰凉的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
王橹杰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喝点水。”穆祉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和平常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王橹杰低声道谢，接过水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穆祉丞的相触，又是一阵细微的战栗。
穆祉丞没有离开，而是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状似随意地开口：“刚才那场戏，你是不是……还在介意之前的事？”
王橹杰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水瓶。他果然……还是提了。
“没、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干涩。
穆祉丞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那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我每次一碰你，你就僵得像块木头？”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探究，“王橹杰，我们是在演戏，你要把我只当成戏里的那个角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王橹杰心上。
只当成戏里的角色？谈何容易。戏里的角色不会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他，不会在他崴脚时第一个冲过来，不会在他疲惫时悄悄递上一支贴着星星的笔，更不会……让他如此魂牵梦萦，患得患失。
王橹杰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该如何解释？解释他所有的异常，都源于一场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的暗恋？
“我……我知道。”他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会尽量调整。”
穆祉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尾，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把那段冲突戏再单独过几遍吧，就当……脱敏治疗了。”
“脱敏治疗”这四个字，让王橹杰浑身一震。他愕然看向穆祉丞，对上的是对方一片坦荡、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眼神。
他是真的只想排好戏，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帮他……或者说，帮他们两人，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
王橹杰猜不透。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同学们陆续离开后，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对着那场情感爆发戏，一遍又一遍地磨合。
起初，王橹杰依旧僵硬。穆祉丞抓住他手臂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地退缩。
“看着我，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不是穆祉丞，我是戏里那个和你吵架、但又不想失去你的朋友。”
王橹杰被迫抬起眼，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阳光和戏谑，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一种引导般的认真。
奇迹般地，在那样的目光笼罩下，王橹杰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一些。他尝试着将自己代入角色，将那些无法言说的、属于“王橹杰”的痛苦和挣扎，投射到戏中的角色身上。
推搡，争执，愤怒的呐喊，然后是穆祉丞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你知不知道我……”穆祉丞念着台词，眼神紧紧锁住他，里面翻滚着戏中角色应有的焦急、无奈，以及……一些王橹杰看不懂的、属于穆祉丞本人的复杂情绪。
那一刻，戏与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王橹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真实而有力的禁锢，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枷锁。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属于王橹杰的委屈、恐惧、和那份深不见底的爱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挣扎着，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绝望：“那你知不知道我……我……”后面属于角色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石破天惊的真心。
穆祉丞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真实到骇人的情感。那不是演技。他的心被狠狠揪紧，在王橹杰那未尽的、危险的话语即将冲口而出的前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按照剧本的走向，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用一个看似是角色间和解的、紧紧的拥抱，堵住了他所有未竟的话语。
“咔——！”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拿东西的文艺委员，站在门口，激动地大喊，“就是这个感觉！王橹杰你太棒了！”
王橹杰整个人都僵在了穆祉丞的怀里。
那个拥抱结实、紧密，充满了力量。穆祉丞的胸膛温热，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沉重而有力地传递过来，与他自己那失控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全身的感官都在叫嚣，灵魂都在战栗。
穆祉丞也愣住了。剧本里并没有要求拥抱得如此之久，如此之紧。他只是……在那一刻，下意识地那么做了。为了阻止他说出什么？还是为了……安抚他那显而易见的、巨大的痛苦？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动作有些迟滞。
王橹杰立刻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脸颊红得不像话，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很好！今天就到这里！保持住这个状态！”文艺委员心满意足地拿着东西走了。
空荡的教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尴尬而微妙，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绪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我……”王橹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走吧，”穆祉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背对着王橹杰，“不早了。”
他率先走出了教室，步伐看似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么紊乱。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王橹杰在他怀里时那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体温，以及那双盈满真实水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那种感觉。甚至，在拥抱住对方的瞬间，除了那股想要安抚对方的冲动外，还有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这个发现，让穆祉丞的心，彻底乱了。
而留在教室里的王橹杰，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刚才被穆祉丞紧紧拥抱过的后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力道。他闭上眼，感受着实、紧密，充满了力量。穆祉丞的胸膛温热，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沉重而有力地传递过来，与他自己那失控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全身的感官都在叫嚣，灵魂都在战栗。
穆祉丞也愣住了。剧本里并没有要求拥抱得如此之久，如此之紧。他只是……在那一刻，下意识地那么做了。为了阻止他说出什么？还是为了……安抚他那显而易见的、巨大的痛苦？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动作有些迟滞。
王橹杰立刻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脸颊红得不像话，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很好！今天就到这里！保持住这个状态！”文艺委员心满意足地拿着东西走了。
空荡的教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尴尬而微妙，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绪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我……”王橹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走吧，”穆祉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背对着王橹杰，“不早了。”
他率先走出了教室，步伐看似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么紊乱。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王橹杰在他怀里时那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体温，以及那双盈满真实水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那种感觉。甚至，在拥抱住对方的瞬间，除了那股想要安抚对方的冲动外，还有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这个发现，让穆祉丞的心，彻底乱了。
而留在教室里的王橹杰，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刚才被穆祉丞紧紧拥抱过的后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力道。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如同幻觉般的余温，一颗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兵荒马乱的一天排练结束了。但两个人内心的风暴，却才刚刚开始席卷。在这一次次被迫的亲密中，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发酵、朝着未知的方向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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