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热浪在校园里持续翻涌，但到了第二天，焦点已然转移。今日的赛程主打排球与台球，这些并非王橹杰他们四人小团体所擅长的领域。在喧闹的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后，四人一致决定撤回相对清净的教室。

“也是神了，咱学校这届运动会居然增设了台球项目，”张函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啧啧称奇，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机，“上一届可连个影儿都没有。”

“而且很正式，是斯诺克，不是我们平时瞎玩的那种。”张桂源已经迅速打开了手机游戏界面，头也不抬地补充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穆祉丞闻言，笑着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带笑的脸上跳跃：“这么紧跟潮流？那要不我也去学生会提议个电子竞技项目？说不定下一届就能看到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王橹杰被这想法逗得微微弯起嘴角，轻声接了一句：“蛋仔派对如何？”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似乎被这个过于“可爱”的提议窘到了。

“可以啊哈哈哈哈！”张函瑞立刻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那肯定没人玩得过Feris！咱现在玩啥？timi走起？张桂源你这手速可以啊，房间都开好了就等我们了？”

“因为我是霸道总裁。”张桂源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与他冷静形象极度反差的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四个人开不了，还好班上也有其他同学，张函瑞叫过来一起排了，轻松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开来。然而，运气似乎并未站在他们这边。接连两局游戏，无论他们如何调整策略，配合却总像差了点默契，最终都以遗憾告败。

“邪门了，今天手感怎么这么凉？”穆祉丞放下手机，揉了揉手腕，总结道，“感觉大家都太亢奋了，静不下心，是不是运动会的后遗症？”

“同感，”张桂源表示赞同，“操作有点浮躁。”

张函瑞是个闲不住的，眼珠一转，看到了旁边空着的两张桌子，立刻来了主意：“游戏打不赢，咱来点实在的！掰手腕玩玩怎么样？”他说干就干，利索地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拍了拍结实的桌面，“来吗王老师？检验一下真男人力量的时候到了！”

王橹杰看着那张临时拼凑的“竞技台”，又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穆祉丞，心里有些打鼓。这种直接的、充满力量对抗和身体接触的活动，尤其对手是穆祉丞，总会让他莫名心慌。“可以。”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应战的决心，“那……谁先来？”

“我和张函瑞先给大家热热场子。”张桂源已经挽起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沉稳地摆好了架势。

“好啊！面对疾风吧！哈塞给！”张函瑞立刻戏精上身，摆出夸张的姿势应战，逗得旁边观战的穆祉丞笑得前仰后合。

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很快结束。张桂源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将张函瑞的手腕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张桂源你这绝对开挂了！”张函瑞咋咋呼呼地揉着手腕，一脸不甘心地“控诉”，试图挽回颜面。

张桂源只是淡淡一笑，精准吐槽：“是你太弱。”

“我弱？开玩笑！”张函瑞环顾四周，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看戏的穆祉丞身上，“丞哥！来，给兄弟证明一下，是不是他放水了！你跟他来一局！”

穆祉丞正看得起劲，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属于运动天才的自信：“没空，跟张桂源比这个多没意思，赢了也没成就感。”

“哟，怕了？”张函瑞熟练地使用激将法。

“激将法对我没用。”穆祉丞嘴上这么说，但好胜的火苗已经被点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旁边看似神游天外的王橹杰。王橹杰的手指修长白皙，看似属于握笔的书生，但穆祉丞清晰地记得接力赛交接棒时他掌心传来的沉稳力道，也记得篮球防守中他看似清瘦身躯里迸发出的惊人韧劲。

一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穆祉丞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王橹杰的手臂，触感结实而温热：“欸，王老师，别发呆了，来一局？”

王橹杰像是被从什么思绪中惊醒，诧异地抬起头，瞬间撞进穆祉丞那双含着挑战笑意、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拒绝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这种近距离的对抗无异于一种甜蜜的煎熬。“我……不行。”他低声说，感觉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试试嘛，就当放松一下，输了不丢人。”穆祉丞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已经利落地将两人之间的书本清理干净，露出了光洁的桌面。他那份天生的感染力和热情，总是让人难以抗拒。

“哇哦！丞哥对战橹杰！有看头！”张函瑞立刻充当起气氛组，高声起哄。这呼声像磁石一样，很快吸引了班上其他同学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围观圈。

王橹杰感到无数道好奇、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在穆祉丞对面坐下。穆祉丞笑着，将右手手肘稳稳地架在桌面上，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充满了力量感：“来吧，王老师，让我看看你除了脑子好使，手劲是不是也暗藏玄机。”

“要不来点放狠话环节？”一个同学突然提议。

“可以啊。”穆祉丞点头答应，王橹杰也点点头。

"来吧，王老师，让我看看你除了脑子好使，手劲是不是也暗藏玄机。"穆祉丞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挑衅的意味，"先说好，输了的人......今晚请我去外面吃饭？"

周围同学立刻发出一阵起哄声。张函瑞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哇！赌注都来了！王老师不能怂啊！"

王橹杰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应穆祉丞的玩笑，也没有放出任何狠话。在穆祉丞带着笑意的注视下，他只是慢慢地、有些迟疑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目光低垂，专注地落在了两人即将交握的手掌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确认。

穆祉丞看着他这副沉默又认真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正想再逗他几句，说点"怕了就直接认输"之类的话。然而，就在王橹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手掌的前一刻，穆祉丞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从对方的手移到了脸上。

这一眼，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调侃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王橹杰低垂的侧脸上。因为他微低着头，穆祉丞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他的鼻梁挺秀，线条流畅，嘴唇轻轻抿着，带着一种专注而安静的神态。阳光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甚至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穆祉丞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以前当然知道王橹杰长得清秀，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专注地打量过对方的眉眼。

"喂，还比不比了？"张函瑞的催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穆祉丞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当然比！王老师，准备好了吗？"

王橹杰这才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穆祉丞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掌与穆祉丞的贴合在一起。

其实王橹杰在假装淡定，当他的手掌与穆祉丞的手掌彻底相贴，十指不可避免地交握在一起的瞬间，一股强烈如电流般的触感猛地窜遍他的全身，直冲头顶。穆祉丞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指腹带着长期运动留下的薄茧，粗糙而有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相比之下，王橹杰的手则微凉，指节分明，皮肤细腻，更像是属于钢琴家或画家。

"准备——开始！"张函瑞大声宣布。

较量正式开始......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穆祉丞就清晰地感受到了从王橹杰手臂上传来的、远超他预期的、扎实而稳定的力量。他原本带着几分玩闹和试探的心态瞬间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开始施加压力，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速战速决。

然而，王橹杰的手臂仿佛化作了牢牢钉在桌面上的钢柱，虽然在他的力量下微微向后倾斜了一个角度，却展现出惊人的稳定性，丝毫没有溃败的迹象。穆祉丞逐渐加大力道，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隐隐有青筋浮现，但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轻易撼动对方。

周围同学们的起哄声、加油声、张函瑞夸张的解说，此刻在穆祉丞的耳中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全部感官、所有注意力，都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以及近在咫尺的那个对手身上。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专注地观察王橹杰。他发现，当王橹杰认真投入时，那双总是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里，会迸发出一种沉静的、不服输的韧劲，紧抿的薄唇线条透露出他正全力以赴的坚持。

因为持续的发力，王橹杰原本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了动人的红晕，那红色迅速蔓延至他精致的耳廓和纤细的脖颈。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被细微的汗珠濡湿，乖巧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微微喘息着，气息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急促不稳，那双如同浸在水潭里的黑曜石般的眸子，因极度的专注和力量的对抗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蕴藏着星辰。

穆祉丞一直是低头发力，现在他准备抬起头看看对手的表情，来决定继续较量还是收点力来个冲刺。

但是他再次怔住了。

他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毛，漂亮的丹凤眼，抿起的嘴唇，还有....细小的汗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一种极其异样、完全陌生的感觉，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毫无预兆地在他胸腔里激起滔天巨浪。那绝不是兄弟间玩闹较劲的兴奋，也不是面对竞争对手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诧、由衷的欣赏、以及某种他无法清晰定义、却让心脏骤然紧缩的悸动。

他的心跳，先是漏跳一拍，仿佛瞬间停滞，随即开始像脱缰的野马，完全失控地、疯狂地加速鼓噪起来，“咚咚”的声音响亮得让他几乎产生幻觉，怀疑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这雷鸣般的心跳。

王橹杰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施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他为什么……在看着我发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橹杰因全力对抗而紧绷的脑海中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穆祉丞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竞技审视，而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灼热的专注，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细节都烙印下来。这陌生的注视让他心慌意乱，比刚才纯粹的力量对抗更让他难以招架。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不能再这样被他看下去了！

一种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的冲动，混合着不甘示弱的倔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微妙心理，促使他闷哼一声，几乎是孤注一掷地集中起全身残余的力气，手腕猛地发力！

“哇！！反超了！橹杰牛逼！深藏不露啊！”张函瑞激动得跳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周围的起哄和惊叹声瞬间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掀翻教室的天花板。这巨大的声浪如同冷水浇头，将穆祉丞从那种奇异而迷惘的情绪中猛地拽回现实。他心下骇然，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属于本能和强烈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凭借更胜一筹的绝对力量优势，再次猛然发力，肌肉绷紧，终于还是“砰”的一声，将王橹杰的手腕稳稳地压回了桌面。

“赢了！还是丞哥厉害！”

“太精彩了！就差一点！”

同学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为这场出乎意料精彩的较量喝彩。

胜负已定。

穆祉丞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最后时刻的紧绷。他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灿烂笑容，再说几句“承让”或“下次再战”之类的轻松调侃，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些僵硬，那些熟练的话语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黏在王橹杰脸上。

王橹杰因为脱力和刚才那一下极限的反扑，正微微佝偻着身子，低喘着气，白皙的脸颊上布满了运动后的潮红，如同涂抹了上好的胭脂。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激斗的神采尚未完全褪去，混杂着一丝未能逆转胜负的不甘，水汽氤氲，眼尾甚至泛着一点点红，在穆祉丞看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他甚至觉得王橹杰轻轻甩动发麻手腕的那个细微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

“可爱”这个词蹦出来的瞬间，穆祉丞自己被吓了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他慌忙移开视线，有些狼狈地抓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燥热和依旧如同擂鼓般失序的心跳。他拼命在心里对自己解释：一定是刚才用力太猛了，对，肌肉缺氧，心跳加速很正常，就是这样。

“可以啊王橹杰！”张函瑞用力拍着王橹杰的肩膀，语气充满赞赏，“真是真人不露相！差点就把咱丞哥给挑落马下了！”

王橹杰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他力气大。”他说话时，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穆祉丞，却发现对方正侧着头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和不自然，完全不像平时获胜后那样神采飞扬、乐于接受众人的追捧。

穆祉丞敏锐地感觉到了王橹杰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他皮肤上，让他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扯出一个自以为足够自然、却可能有些生硬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王橹杰的胳膊，试图找回平时相处的感觉：“不错不错，下次再战，我可得认真点了。”然而，当他的指尖接触到王橹杰手臂皮肤的瞬间，那种微妙的、带着电击感的触觉又回来了，他心口那股莫名的燥意又骤然窜起，像被烫到一样，本能地迅速收回了手。

动作极快，却又极生硬。

王橹杰怔了怔。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桶冷水从头顶劈头盖脸浇下，把刚才激烈对抗后残余的热意与光亮，全都浇熄。心底莫名升起的雀跃被生生按灭，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空落与酸涩。

他低下头，手指缓慢收紧，像是在掩饰，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骤然暗下去的光。

——为什么要躲？

——是嫌自己太近了吗？

——被发现了吗

胸腔里的那点沉浸在握到穆祉丞的手的喜悦，就这样被一点冰冷刺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如同救场般的放学铃清脆地响彻教学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弥漫在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围观的同学意犹未尽地散去，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王橹杰也低下头，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和张函瑞他们一起回宿舍。他的心依旧跳得很快，手腕处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和用力过后的酸麻。当他拿起笔袋，匆匆塞进书包侧袋时，一支常用的中性笔因为动作匆忙而从袋口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滚到了穆祉丞的脚边。

王橹杰正要去捡，却见穆祉丞已经下意识地弯腰，动作先于思考地将那支笔捡了起来。他的指尖触碰着笔身上还带着王橹杰掌心温度的塑料外壳，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谢谢。”王橹杰轻声道，伸出手。

穆祉丞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散尽的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以及某种崭新的、柔软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将笔递过去，而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笔杆，才仿佛回过神来般，轻轻地将笔放回了王橹杰摊开的掌心。

指尖在交接时有一瞬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不客气。”穆祉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王橹杰握紧那支失而复得的笔，感觉上面似乎还沾染了穆祉丞指尖的温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跟着张函瑞离开了教室。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王橹杰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捡起笔的手。那支普通的笔，此刻在他感觉里，却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三十三章 失序的较量

第三十三章失序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