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校园操场还带着昨夜的雨痕,水汽沿着塑胶跑道蒸腾,弥漫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霭。
班级里的氛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期中考的紧张感逐渐褪去,运动会的热度重新占据话题中心。课间时分,教室里喧闹非凡,有人还在回味周五KTV的趣事,嬉笑着调侃谁唱破了音,谁又是"麦霸终结者";更多的人则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猜测哪个班级会夺冠,哪个项目最有看点。
王橹杰独自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耳边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周五晚上的KTV包间里,记得自己唱到那句"多远的距离都不放手"时喉间的哽咽,记得那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的湿热,更记得自己是如何仓皇地用手背抹去那不该出现的泪痕。
张函瑞在早读课前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正经:"没事吧?下午还有训练呢,稳住啊。"
王橹杰轻轻"嗯"了一声,埋头翻开英语单词本,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那瞬间的轻颤泄露了心事——他对穆祉丞的那些情绪,远未平复。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班主任就推门而入,拍了拍手中的课本示意大家安静:"通知个事情,原定本周三的运动会,因为天气预报说连续降雨,推迟到下周一举行。"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吧!白紧张这么多天了!"
"又要多上几天课了——"
"也好,再多练几天,咱们班胜算更大点。"
在一片喧哗中,穆祉丞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王橹杰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明朗的弧度:"看样子,我们这对'黄金搭档'还得多配合几次了。"他的眼神中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橹杰只觉得心头一热,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整理书本,却掩不住悄然泛红的耳尖。那声"黄金搭档"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痒的悸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教室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粉笔末尘埃。下课铃刚一打响,几个平时就爱凑热闹的同学立刻围成一个小圈子,交头接耳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女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的几个人都能听到,"穆祉丞跟高三篮球队那帮人闹翻了!"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摔东西的动作,"听说气得当场就把篮球砸地上了,声音巨响!"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生立刻接话,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八卦的光芒,"他们不是从初中就一起打球的好兄弟吗?因为什么啊?这么严重?"
王橹杰正巧从她们身边经过,呼吸突然一窒。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以正常的步速走回座位,动作刻意表现得自然。他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卷子,手中的笔却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女生,那些带着夸张表情和手势的流言蜚语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的心里。
没过一会儿,几个男生也凑到穆祉丞座位旁,半开玩笑地问道:"诶丞哥,听说你跟高三那帮学长闹矛盾了?不会吧?你们关系不是一直铁得很吗?"
穆祉丞正弯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贯的轻松笑意,仿佛那些流言从未传入他耳中:"你们可真行,这么点事儿都能传开?他们上周练球输给我,罚我请奶茶罢了,哪来的闹矛盾?"
"哦——所以是你欠债不还啊!"有人立刻起哄道,引得周围一阵笑声。
"是是是,这周末就请,行了吧?"穆祉丞从善如流地接话,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接力棒是不是还在体育委员那儿?下午训练别忘了拿。"
话题就这么被轻巧地带过,众人笑作一团,仿佛之前的流言只是无稽之谈。
然而,王橹杰却在那片笑声中,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在心底蔓延。他看着穆祉丞游刃有余地化解尴尬的模样,心情复杂难言——既庆幸于穆祉丞的从容不迫,能够将那些是非非轻易挡在外面,不必让自己卷入其中;又隐隐失落于这种"不需要",因为这无疑再次强调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他只是穆祉丞的"兄弟"之一,而非能够分担心事的存在。
下午的训练改在体育馆进行。馆内的木地板上还残留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湿气,顶灯的灯光将球场线条照得格外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与橡胶混合的气息。
几名早到的同学为了打发时间,拿矿泉水瓶和接力棒玩起了"套圈"游戏。一个不小心,塑料瓶"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玩了别玩了!"有人笑着喊道,"再把接力棒摔坏了,咱们就得扛着扫帚柄上场了!"
穆祉丞弯腰捡起接力棒,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很自然地递给王橹杰:"来,你拿着吧。"
王橹杰接过棒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穆祉丞的皮肤,那细微的触感让他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接力棒。
训练正式开始,大家反复练习着接力的每个环节:起跑、加速、交棒、冲刺。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重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然而王橹杰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交棒时他多看了穆祉丞一眼,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棒子在掌心打了个滑;跑到下一段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胸口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闷得发慌。
穆祉丞在后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在一次成功的交棒后回头对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稳着点,别分心。"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声音也还是那般从容不迫,却让王橹杰的心更加纷乱。他一方面贪恋这份专属的关注,另一方面又为这始终停留在"兄弟"层面的关心而感到失落。
训练中途休息时,王橹杰正弯腰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穆祉丞的身影。他敏锐地注意到穆祉丞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站在场馆角落低声交谈。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那个男生的表情逐渐变得不悦,突然提高声调甩下一句:"那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便愤然转身离去。穆祉丞独自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垂在身侧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眼底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不耐。
就在这时,张函瑞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了然地挑了挑眉。
"看到了?"张函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穆祉丞那表情,虽然表面挺像回事,但明显憋着气呢。"
王橹杰接过水,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感觉心头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他隐约察觉到事情可能不像穆祉丞表现得那么轻松。
"你说...我们要不要..."王橹杰犹豫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函瑞打断。
"别,"张函瑞摇摇头,语气难得严肃,"他现在明显不想让人知道。咱们这会儿过去问,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他瞥了一眼穆祉丞的方向,压低声音继续说:"等晚点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侧面打听一下。你先别轻举妄动,免得...适得其反。"
王橹杰抿了抿唇,最终点了点头。张函瑞说得对,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过分关切会暴露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傍晚放学时分,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几分暮色。张函瑞特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王橹杰身边,小声问道:"下午那事儿...你还在想?"
王橹杰手上的动作一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张函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安抚:"别太担心了。穆祉丞那种性格,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肯定不会一个人硬扛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探探他的口风。现在先别瞎猜,嗯?"
王橹杰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的担忧却并未完全消散,但好友的话确实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至少,他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也不是独自一人在担心。
训练结束时,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校园广播站正在播放轻快的音乐,几个人结伴走出体育馆,嘻嘻哈哈地讨论着要去小卖部买冰镇饮料。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飘散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穆祉丞依旧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王橹杰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状态不好没关系,下周比赛前还有时间调整。咱们可是'黄金搭档',默契没问题。"
那动作随意得如同任何一个朋友间的互动,却让王橹杰的心跳又一次失了节奏。他抿唇笑了笑,没有作声。夕阳的金色光芒勾勒出穆祉丞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这一刻,王橹杰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份温暖或许真的只是兄弟之间的普通情谊,而非他偷偷渴望的、更深层次的情感。
回到宿舍后,王橹杰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涌入房间。今晚他比平时更加沉默,洗漱完毕就早早躺上了床。表面看似放松,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偶尔会用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床沿,像是在驱散某种难以言说的烦躁,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夜色渐深,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王橹杰的思绪却如同脉冲般起伏不定,这段时间的种种场景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他悄悄摸出那本藏在枕下的日记本,试图用理性的文字剖析自己混乱的情感:这究竟是喜欢吗?是暗恋的那种心动,还是仅仅是一种短暂的依赖?
笔尖在纸页上方停顿良久,最终落下:
哪怕名义上只是朋友,我也希望能在同一条跑道上,并肩跑下去。可我害怕——总有一天,他会跑得太快,而我只能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字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墨水渗进纸纤维,像无法收回的宣告。
可在落笔的一瞬间,他胸口却被更沉重的恐惧攫住。
——如果有一天,他跑得太快,而自己只能远远望着背影呢?
——如果“黄金搭档”只是暂时的称呼,终有一天会被别的名字取代呢?
他下意识攥紧笔,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昏黄的路灯下,水滴顺着屋檐一颗颗坠落,模糊成一片光晕。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悸动:
他害怕。
害怕有一天,连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都无法拥有。
王橹杰合上日记本,将它压回枕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却仍有一种无法排解的闷热。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宿舍的灯光"啪"的一声熄灭,彻底陷入黑暗。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心始终无法完全安定——一种模糊却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蔓延:似乎有什么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也许,他再也无法仅仅做一个旁观者了。至少在此刻,他更想做的,是站在穆祉丞的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要被推离得太远。
无论是作为朋友的支持,还是不经意间的体贴,他都希望穆祉丞在面临风波时,能够有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