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的训练强度逐渐加大，傍晚的操场被夕阳涂抹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带着运动后的酣畅淋漓。

最后一组接力配合完成，穆祉丞笑着跑过来，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王橹杰汗湿的肩膀上，重量和热度都无比真实。

“今天状态真好，保持下去，咱们班接力赛稳了。”

王橹杰心头一颤，只觉得被穆祉丞碰到的皮肤像过电一样发麻，耳尖瞬间热得发烫，手心不自觉地沁出细汗，只能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生怕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被对方察觉。

休息一段时间后，张函瑞和张桂源边说笑边走向他们，阳光透过云隙落在他们肩头，光晕像随时会融化的金色。

“Feris——走神啦？”张函瑞突然凑过来，戳了戳王橹杰的胳膊，“班长喊我们过去集合，准备练篮球啦。”

王橹杰回神，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却避开了张函瑞探究的目光。

几轮篮球练习后，他们四人靠在栏杆边休息。

“今天状态更好了嘛。”穆祉丞笑着对王橹杰说。

“可能是睡得好。”王橹杰淡淡回答。

穆祉丞没多想，只是又笑：“那明天也别熬夜。”

他顺手拿起水瓶灌了几口水，转身去和张桂源交流。

张函瑞慢悠悠地走到王橹杰旁边，声音低了些：“你这几天看他看得挺频繁啊。”

王橹杰沉默。他低头看着脚尖踢起的细沙，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张函瑞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是要笑话你。你要是真有心事，也别憋坏自己。”

回到宿舍，张函瑞还在群里和张桂源讨论着刚才的战术。王橹杰默默拿起换洗衣物，率先走进了水汽氤氲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穆祉丞带笑的眼睛、奔跑时矫健的背影、落在他肩上温热的手掌、还有那句"我觉得你行"在耳边无数次回响。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都像一块块拼图，在他心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真相。

水声哗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隔绝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逃避。在这片私密的空间里，心跳声变得格外震耳欲聋。

王橹杰，你完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让他几乎站不稳，伸手扶住了冰凉的瓷砖壁，手心因为紧张而一片汗湿，在瓷砖上留下模糊的水痕。

原来那些莫名的关注、那些不由自主的靠近、那些轻易被牵动的情绪……都不是偶然。

他不是现在才意识到。

他只是在那个阳光、海风和他笑容都过于炽烈的地方，下意识地逃避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而此刻，在这个喧嚣过后寂静下来的夜晚，在那些训练中默契配合的瞬间累积之下，那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

洗完澡，他沉默地擦着头发走出来。张函瑞和张桂源还在聊天。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物理题，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鬼使神差地，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本厚厚的词典下，抽出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本子，里面并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思绪碎片，偶尔还有试图排解压力时画下的凌乱线条。

他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夜色浓重，宿舍楼的灯光零星亮着。

他闭上眼，画面像被手指拉长的影片。

——那次在医院长廊，穆祉丞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真情实感，语气温柔。

——小测考差后，穆祉丞耐心替他讲解错题，手指在纸上划过时，几乎与他的手指擦肩。

——跨年晚会的人群中，那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温热而有力。

这些回忆像是被风吹动的纸页，一张张落在他心湖上，激起无法忽视的涟漪。

一开始，他只是注意到穆祉丞总是很受欢迎，很容易靠近别人：在篮球场上笑得无忧无虑，和学弟学妹都能自然说笑。但发现，穆祉丞对自己的笑似乎又不太一样。或者说，是他自己在偷偷把那份笑当成特别。

朋友之间也会关心彼此。可为什么，他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会这么乱？

如果只是朋友，我会这么在意吗？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世界都变得不一样。

我开始期待训练，期待在走廊上不经意的目光交汇，期待他随口叫我的名字。

我甚至记得他手心的温度，记得他皱眉时睫毛的弧度。

有时候只是听到他笑一声，心里的阴霾都能散一半。

这种感觉，我不想否认。

想到这里，王橹杰用手掌捂住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仿佛要撞破骨架。

他想起最初对"崇拜"的自嘲，想起那个把自己心事藏在词典里、连封边都不敢翻开的孩子。笔尖颤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潮水推搡。

他盯着空白的纸，心跳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边。手指有些发凉，心绪却翻腾得厉害。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我是不是”

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几乎立刻抬头，心虚地望了望寝室另一边。张函瑞侧躺着玩手机，背对着他。

再次，笔尖落下，写下一个字：

"喜"

写完之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停住，仿佛这个字本身就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几乎要立刻划掉它，手腕僵硬地悬在空中，内心挣扎万分。

但几分钟后，他像是终于投降了，自暴自弃般地、飞快地补上了后面那个字，完成了那句没头没尾的审判：

"喜欢。"

写完这两个字的瞬间，像被铁块钉在胸口，温度滚烫。他的喉结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上跳，手心的汗珠顺着指缝流到纸面，墨迹被拉长成几道细线。空气仿佛稀薄了，耳里只剩下自己的血液声。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两天睡前想的不是白天的训练，而是那一个名字。这种感觉像被悄悄唤醒的海潮，在心口越涨越高。

那些训练时的心跳加速，那些对视时的慌乱躲闪，那些因为他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的心情……一切都有了清晰而致命的指向。

不是崇拜，不是欣赏，不是对优秀朋友单纯的羡慕。

是喜欢。

是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是看见他就心生欢喜，看不见又莫名失落；是会因为他一个无意的触碰而心绪不宁一整天的……那种喜欢。

是对穆祉丞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失序，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颈都烧得通红。他下意识地点开那个简约的猫咪头像，一种强烈的酸涩和甜蜜交织的情绪堵在胸口，涨得发疼。

他喜欢穆祉丞。

可这份喜欢太不寻常了。不是小说里男女主角的那种顺理成章，而是需要小心隐藏的情感。他想，如果穆祉丞发现了，会不会露出困惑或排斥的神情？

他是个男生。穆祉丞也是个男生。

他忽然发现纸页的右上角微微翘起。想把它揉回去，手却停在空中，好像有个温暖又危险的念头在心底跳动：如果有人知道，会怎样？

想象中的后果像影片般闪现：若有一天被别人发现，笑声、指点、父母疑惑的眼神、朋友半真半假的安慰——这一切攒成一堵墙，堵在他面前。

他的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恐慌伴随着奇异的解脱感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把本子合上，像是以为这样就能把心丢回原处。可胸口那股灼热并没有因此消退，反而愈发明显。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过要远离。可又有另一股力量在拉着他，让他舍不得退后。

穆祉丞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穆祉丞对他好，也许只是因为他性格好，或者……只是因为觉得他"有趣"，像一个特别的、会崇拜他的朋友。

王橹杰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因为穆祉丞发生了改变。他也知道，改变的只有他自己，和他心里那个刚刚被写下、无处安放的落款。而穆祉丞，其他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个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谈笑风生，而他澎湃的心事却只能被死死压在心底，不见天日。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又忍不住翻开，继续写：“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写完这句话，王橹杰盯着字迹，心底既酸涩又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微凉的掌心，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偷偷藏起宝藏的人，既害怕宝藏被人发现，又时常忍不住想拿出来，对着它兀自欢喜。

夜深了，宿舍的灯熄灭了。窗外月光在云层间流转，像无声的回应。

王橹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摁亮了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不早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张函瑞见到亮光，探头问：“还没睡？马上运动会了还学习？”

王橹杰一惊，赶紧把笔记本压到被子下面：“没有，马上睡了。”

张函瑞也没多问，顿了两秒：“别想太多啊。无论是什么，我都在这儿。”

王橹杰愣了愣，轻声道了句“嗯”。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抽屉最底下，依旧用那本厚厚的词典压着。

他用掌心压了压那一点微露的纸角，把呼吸调得再平稳一些，然后把抽屉锁上。

锁上抽屉的那一瞬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

就让这一切再藏一藏吧。

至少今晚，他第一次对自己坦白：

他喜欢上了穆祉丞。

那个笔记本就在抽屉里，那句"喜欢"就在里面，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但那笔记本，被压在厚重的词典下，正如他此刻被牢牢压在理智和怯懦之下、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知道这份心事大概率永远见不得光。

它或许会像那个笔记本一样，被永远藏在词典之下，藏在心里，蒙上时间的灰尘。

但在此刻，它真切地存在过，滚烫而鲜活地，属于他一个人。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轻极轻地、用气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穆祉丞。"

仿佛一个郑重的，只属于自己的仪式。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在云层间流转，像无声的回应。

张函瑞在对面翻了个身，似乎轻轻咳嗽了一声。

窗外月色朦胧，温柔地笼罩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心事。这一夜，有人酣然入睡，有人心事重重，青春的篇章，就在这样甜蜜又酸涩的悸动中，悄然翻页。

第二十五章 词典下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词典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