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跨年晚会结束了，但期末考试的阴影尚未降临，元旦的短暂假期先至。

四人准备跨年当天晚上一起出去玩，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张函瑞提议去新开的电玩城，张桂源想去江边看灯光秀，王橹杰觉得哪里人都多，而穆祉丞则提供了几个选项——最终四人行达成共识：去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广场，和成千上万人一起倒计时跨年。

夜风透着沁人的凉意，却丝毫扑不灭整座城市沸腾的热情。商业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色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迷离碎光，仿佛洒了一地的水晶。空气里混杂着烤肠的焦香、甜腻的糖霜味、清冷的夜风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气，每一种味道都在诉说着躁动与期待。

王橹杰走到地铁口时，另外三人已经到了。张函瑞正兴奋地踮着脚张望人流，张桂源淡定地刷着手机，穆祉丞则斜靠在栏杆上，单肩挎着一个黑色背包，神情放松。

“这也太夸张了吧。”王橹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地喃喃道。

“跨年嘛，你想冷清除非现在去图书馆自习。”张函瑞转头看到他，立刻笑着凑过来，“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商场倒计时跨年呢，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说着，他举起手机，非要和王橹杰来个自拍，“来来来，纪念一下！”

王橹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却被张函瑞一把搂住肩膀：“别躲嘛Feris！你看穆祉丞多配合！”镜头那边，穆祉丞果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一脸坦然。

“热闹是热闹，等会儿散场的时候能不能挤出去都难说。”张桂源收起手机，瞥了一眼人海，“不过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穆祉丞站直身体，嘴角自然微勾：“都到齐了？走吧，趁现在还有空档，先找个能看到大屏幕的好位置。我查过了，广场东侧视角最好。”

四人并肩，随着人潮缓缓向广场中心移动。人流密集得像涨潮时的海水，摩肩接踵，胳膊肘时不时撞到旁人，陌生人的体温在寒冷的夜里短暂交汇又分开。周围是各种声音的混合体——兴奋的尖叫、欢快的音乐、商贩的叫卖、朋友间的笑闹，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耳膜。

“你们看！那边有卖发光头饰的！”张函瑞眼睛一亮，拉着王橹杰就要往那边挤，“咱们买四个一样的吧？多有仪式感！”

王橹杰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跑啊Feris！你看人家穆祉丞和桂源都去了！”

果然，穆祉丞和张桂源已经站在摊位前围观起来。

最终在张函瑞的强烈建议下，四人买了同款的发光鹿角头饰。张函瑞迫不及待地给大家戴上，连最不情愿的王橹杰也没能幸免。

“哇！Feris你戴这个居然有点可爱！”张函瑞惊喜地拿出手机又要拍照，被王橹杰面无表情地躲开。

“适可而止啊函瑞。”穆祉丞笑着把王橹杰往后拉了一步，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歪掉的鹿角。指尖不经意擦过额发，王橹杰微微一怔。

越靠近广场中心，人群越发密集。巨大的屏幕上数字跳动得愈发频繁，现场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煽动着情绪。

“哎！那边！有工作人员在派发荧光棒和纪念贴纸。”张函瑞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层层围住的摊位，眼睛瞬间亮了，“我们去抢一点吧，不然等会儿倒计时手里空荡荡的多没劲！”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扯住了张桂源的袖子。

“诶你慢点……”张桂源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回头对穆祉丞和王橹杰喊了一句，“你们呢？”

“人太多了，我们就不去挤了。”穆祉丞扬声回道，摆了摆手，“我帮你们占位子，你们小心点，别走散了。”

“知道啦！”张函瑞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两个身影灵活地钻动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片五光十色里。

突然少了两个人的喧闹，王橹杰觉得周围的声浪似乎减弱了一些，又或者说，是注意力变得有些不同。他抬眼望去，前方只有不断晃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灯光，已经找不到那两人的踪影。

“跟紧我点。”穆祉丞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在王橹杰耳中，“这边人太杂，容易走散。”

王橹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原本就插在口袋里的手往更深处塞了塞，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这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和穆祉丞的胳膊靠着几乎就没分开过。

越靠近广场中心，空气似乎也变得越发稀薄而滚烫。巨大的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愈发频繁，现场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煽动着情绪，气氛如同即将达到沸点的水，剧烈地翻滚着。

就在这时，侧后方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兴奋的尖叫和骚动，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相对）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不是哪个明星来了？！”

“在哪在哪？！”

人群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原本向前涌动的人潮猛地改变了方向，如同被无形的磁铁吸引，疯狂地向骚动源头涌去！秩序在刹那间崩塌。

王橹杰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推力从侧面撞来。脚下不稳，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拥挤的人像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的声音嗡鸣——他几乎就要被这失控的洪流卷倒、淹没。

就在王橹杰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从人潮中拽了回来。王橹杰踉跄着撞上一个坚实的肩膀，鼻尖闻到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穆祉丞低下来的目光。

周围是鼎沸的喧嚣和混乱的推挤，而穆祉丞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紧张和担忧，语气比平时急促低沉了许多：“没事吧？”那声音不像平常的冷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没、没事。”王橹杰勉强挤出声音。手腕被握住的地方，皮肤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灼热温度和有力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腕骨上，让他的心跳也失了章法，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混乱并未停止，人流还在盲目地涌动。穆祉丞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更稳固地拉向自己身侧，同时用另一只手臂和身体替他格挡开周围的推挤，声音沉稳地压过嘈杂：“这边不能待了，跟我来。”

他护着王橹杰，逆着人流的方向，艰难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侧面人稍少的区域挪动。他的手掌依旧紧紧握着王橹杰的手腕，那接触点像通了电一样，存在感强烈得让王橹杰无法思考其他。

在他们快要挤出最拥挤的地带时，张函瑞和张桂源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满满的战利品。

"居然在这！"张函瑞兴奋地分发荧光棒，"人太多了，差点就找不到你们了！"

“我们不去里面一点吗？这里好像离中心偏了。”张桂源好奇道。

“刚刚我们是去了最里面，但人多得太危险了，就把王橹杰拉出来了。”穆祉丞说。

“差点被挤倒了....还好穆祉丞拉住了我。”王橹杰补了一句。

“卧槽这么吓人，没事吧？”张函瑞着急了。

确定王橹杰没事后，他才放心道：“那就在这吧，反正电子屏幕那么大，也能看到倒计时。”

说话期间，离倒计时也越来越近，尽管穆祉丞挑的是离中心比较远的位置，但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是涌了上来，把四个人紧紧围着。

穆祉丞强调说：“大家一定要聚在一起，人太多了，我刚刚看手机信号都好差，收发信息很慢。”

仍然不断地有人挤进来，穆祉丞身体紧绷起来，立马拉住王橹杰和张函瑞，张桂源也立马拉住两人，四个人都互相拉着手臂。

广场上所有的音响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全场倒计时终于开始了！

“十——！”

巨大的、整齐划一的呐喊从数万人口中同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压过了一切混乱。

人群瞬间被这统一的仪式感俘获，停止了无序的推挤，所有人都抬起头，兴奋地望向大屏幕，加入到这最后的呐喊中。手机和荧光棒的光芒连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九！”

“八！”

人流似乎停止了流动，不再挤挤攘攘了，都专注于倒计时。穆祉丞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放开了拉着王橹杰和张函瑞的双手，准备拿出手机准备拍倒计时的屏幕。张桂源和张函瑞也松开了彼此的手臂，开始拿出相机拍照。

王橹杰还处于很懵的状态，下意识地紧抓着穆祉丞的手臂。穆祉丞以为他还在害怕，便任由他抓着，单手举着手机拍摄。在人群的推挤中，穆祉丞的手自然地向下滑落，原本抓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握住手腕，又在又一次人群涌动时，顺势滑入掌心，轻轻握住。

王橹杰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滚烫而略带潮湿的触感，穆祉丞的指节硌着他的指缝，每一个细微的摩擦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在又一阵人群的欢呼推挤中，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弯曲了一下手指，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那份温热。

“七！”

“六！”

“五！”

夜空被屏幕的光芒映亮，第一束烟花已经在远处蓄势待发，将夜幕压得愈发低沉而充满期待。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轰鸣声炸裂开来！无数绚丽的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夜空，轰然绽放，将整片天幕渲染成流光溢彩的画卷。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照亮了地下每一张洋溢着快乐和希望的脸庞。人群跳跃着、尖叫着、互相拥抱祝福，整座城市在这一刻彻底沸腾，沉浸在无边的狂欢里。

穆祉丞也在这时转过头来。璀璨的烟花在他清澈的眼底接连不断地绽放，明灭闪烁，将他平时略显洒脱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明亮耀眼，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兴奋。他提高音量，声音却依旧带着笑意，清晰地穿透烟花的轰鸣：“新年快乐，王橹杰！”

王橹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他抬起头，望向那双盛满星光和笑意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最终还是努力牵起嘴角，回应道：“新年快乐，穆祉丞。”

穆祉丞却没有听清楚，凑近了王橹杰的脸“你说什么？”

烟花声太响，穆祉丞没听清，自然地凑近问道：“什么？”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王橹杰心跳漏了一拍，提高声音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穆祉丞。”

穆祉丞听到后抬起头，对王橹杰笑的很开心。

交握的手，在烟花达到最绚烂的顶点时，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掌心瞬间暴露在冷空气中，带来一丝凉意，但那残留的滚烫温度却久久不散。

张函瑞则兴奋地看向每个人："新年快乐！今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做更多有趣的事！"

人群开始像退潮般缓缓散开，喧闹声渐次低落，冰冷的夜风重新找到缝隙，钻进衣领，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王橹杰把微微发烫的手缩进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圈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温热触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耳边，穆祉丞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玩够了吧？明天可别赖床啊。老师发的卷子可不是新年礼物，放着不会自己写完的。”

张函瑞夸张地哀嚎一声，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哇！穆祉丞！你是我们班最有资格提醒学习的人吧？！能不能让快乐的时光多停留一会儿？”

“忠言逆耳啊。”穆祉丞耸耸肩，把手里的空易拉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新年快乐，也不代表明天可以不用写卷子，对吧？”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橹杰，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王橹杰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自己莫名发烫的耳根，嘴角却忍不住地，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璀璨的烟火终会散尽，喧嚣的人潮终将归家。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和那句关于卷子的调侃，却像一个小小的序曲，预示着新的一年，那些平淡的、忙碌的、并肩奋斗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