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天空像是被洗褪了色,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风里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
课间休息,教室里比平日喧闹几分,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王橹杰正低头看着上节课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心思却有些飘远,还在回味昨天篮球场上那声清晰的呼唤和随之而来的轻微碰撞。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不同于寻常消息的频率,带着一种急促的意味。
他动作一顿,笔滚落到桌面上。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悄然攫住他。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几条微信消息。
「橹杰,在上课吗?」
「外婆早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别太担心。」
「放学后方便的话给妈妈回个电话。」
短短几行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湖心,瞬间击碎了所有朦胧的、带着暖意的遐思。王橹杰的指尖倏地凉了下去,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片刻。他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心上,闷闷地疼。
外婆。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往他手里塞零食、用粗糙的手掌摸他头的老人。
周围的嬉笑声、讨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外的阳台。
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紧紧攥着手机。他不再犹豫,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忙音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等待接通的时候,他低着头,盯着楼下稀疏的人影,眼神却没有焦点。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刺耳。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走廊很快空荡下来。
王橹杰像是被钉在原地,直到第二遍铃响,他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挂掉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座位,他垂着眼,尽量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他此刻没有任何心思去留意其他,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一整节课,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却一片空白。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桌面,脑海里反复闪现外婆的样子和母亲的信息。恐惧和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抿紧嘴唇,手指蜷缩起来,又强迫自己松开。
下课铃再次响起,他几乎是立刻又拿出手机,盯着屏幕,期盼着又有新消息发来,又害怕看到不好的内容。这种矛盾的煎熬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张函瑞凑过来想说什么,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脸色不佳的模样,愣了一下,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碰了碰他的胳膊:“Feris?你怎么了?不舒服?
”
王橹杰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深水里拉出来,有些仓促地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事。”
他发消息给妈妈询问了医院地址后,再次艰难的度过了这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赦令,王橹杰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门。他甚至忘了等张函瑞,也忽略了身后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包括那道或许来自斜前方的、带着些许探究的视线。
此刻,那些曾让他心跳失序的细微末节,都被一种更大、更沉重的焦虑彻底淹没。
秋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一路几乎是跑着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时,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霓虹初上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丝毫无法落入他的眼底,他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只是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
他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屏幕亮起都让他心脏骤紧,看到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后又缓缓沉下。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循环往复,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重而刺鼻,扑面而来,冰冷地宣告着此地的特殊。走廊里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麻木的面孔,脚步声、推车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的背景音。王橹杰按照妈妈发的楼层和病房号,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找到那扇门。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床单,以及床边坐着的一个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背影——是他的妈妈。舅舅站在床尾,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一下,又一下。所有的担忧、害怕、一路积攒的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和绝望的味道,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莫名涌上的酸涩。他害怕推开门,害怕看到外婆虚弱的样子,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但里面是他最亲的人。
最终,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妈……”他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妈妈闻声立刻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橹杰来了。”
舅舅也收起手机,看了过来,眼神复杂,带着同样的忧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王橹杰的脚步有些僵硬地迈入病房。他的目光越过母亲和舅舅,急切地投向病床——
外婆躺在那里,似乎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看上去却还算平稳。各种他不认识的仪器安静地立在床边,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数字和曲线。
悬了一路的心,并没有因为看到相对平静的画面而彻底落下,反而因为亲眼所见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真实。恐惧化作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
他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婆……怎么样了?”
妈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她的手掌同样带着凉意,却试图传递一点力量:“检查做了一大半了,有些结果还没出来。医生刚才来看过,说初步看可能没想的那么严重,但外婆还没有醒来……还是要等最后的报告。”
这话像是一根浮木,让几乎溺毙的王橹杰勉强抓住了一点希望,但“可能”、“但是”这些不确定的词,又让那希望飘忽不定,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妈妈的手,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物。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病床边,看着外婆,看着忙碌后稍得喘息、眉间倦色浓重的母亲和舅舅,医院顶灯冰冷的光线笼罩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种无声的焦虑混合而成的味道。王橹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包裹了自己,像一层透明的茧,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昨天英语课上的心思浮动、篮球场上的默契配合、甚至昨夜那写在纸上的两个字……所有一切,都被隔绝在这片冰冷的白色之外,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巨大的不安和心疼淹没了他。他只知道,他最重要的人正躺在这里,而他能做的,却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