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周聿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围着周慕转,拿来干爽的毛巾、温暖的睡衣,又急着去放洗澡水,声音里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快去泡个热水澡,驱驱寒,不然肯定会感冒。”
周慕没说话,接过睡衣,沉默地走进了浴室。他需要一点空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周聿的死而复生,自己的濒死挣扎,还有那记豁出一切的拳头。
热水冲刷着身体,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感,尤其是后背被踢打的地方和用力过猛的指关节,泛起大片的青紫。他看着氤氲的水汽,脑子里乱糟糟的。恨吗?当然恨周聿的欺骗和抛弃。可当周聿那样绝望地冲进河里抱住他时,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委屈也是真实的。
还有陈浩……他摸着自己红肿的指节,那真实的痛感提醒着他,他反击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承受的可怜虫。
洗完澡出来,周聿立刻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审视:“身上……伤得重不重?我看看,家里有药……”他说着就要伸手。
周慕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一下。
周聿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
周慕没看他,接过姜茶,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周聿站在原地,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他看着周慕安静喝姜茶的侧脸,灯光下还能看到他眼尾未褪的红痕和苍白的脸色,心脏一阵阵抽痛。
“慕慕,”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你的手……”
“没什么。”周慕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我了。”
周聿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能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以周慕的性格,能让他动手,并且说出这样的话,对方必然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很可能是再次用他的“死”来刺激他。而周慕手上的伤……他是因为自己才被迫学会用暴力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周聿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比他自己挨打还要难受千百倍。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发现自己贫瘠得说不出任何能减轻罪孽的话,“是我不好……如果我……”
“如果你没‘死’?”周慕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周聿瞬间哑口无言。
“如果你没‘死’,你就还会像以前一样,把我关在家里,不见天日,对吗?”周慕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周聿心上,“然后告诉我,外面很危险,只有在你身边才安全。”
周聿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甚至此刻看着周慕身上的伤,那股偏执的掌控欲又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把他藏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
“你看,”周慕轻轻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其实没变。你回来了,但你还是觉得只有你的方式才能‘保护’我。”
“不是的!我……”周聿急切地想辩解,却再次词穷。因为他悲哀地发现,周慕说的是事实。他忏悔,他后怕,但他骨子里的偏执和恐惧并未消失。
“周聿,”周慕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嘲弄,“你骗我,丢下我,又回来。你觉得一句‘对不起’,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条河,那个谎言,那些欺凌,还有今晚他挥出的那一拳,都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沟壑。
周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他看着周慕,眼眶通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那我该怎么办?慕慕……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
才能让你不那么恨我。
才能让我们之间有一点点可能。
周慕沉默地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恨他,却也……无法彻底割舍。这种矛盾的情感几乎要把他撕裂。
许久,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周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
“但我不会再让你把我关起来了。”
“也不会……再让别人随便欺负我了。”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挣扎着从绝望深渊里爬出来后,为自己划下的界限。
周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似乎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他依然苍白瘦弱,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坚硬的东西,那是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带着伤的棱角。
他忽然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周慕的信任和依赖,还有那个他可以完全掌控的、脆弱无助的少年。
眼前的周慕,正在用一种让他心痛又无力阻止的方式,被迫长大。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好……”周聿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妥协,“我……我知道了。”
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贪婪地看着灯光下周慕的侧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深深烙进心底。
“很晚了……你去休息吧。”周聿的声音疲惫至极,“我……我睡沙发。”
周慕没说什么,站起身,走向卧室。在关上房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传来:
“手上的伤,你自己也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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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猛地抬头,只看到关闭的房门。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掐破的掌心,又想起周慕关节上的血迹和青紫,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哽咽声。
他知道,他弄丢了他的月亮。
而现在,月亮选择了自己发光,即使那光芒带着伤痕和冷意,也不再需要他这颗布满裂痕的星球来折射了。
夜还很长,而赎罪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