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随即被无形的气流搅乱。
唐泽话音落下的瞬间,玄觞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来自伤口,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危险预感。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被吞没,房间彻底陷入昏暗。
“她刚才的温和都是伪装。”玄觞低声道,目光不自觉瞟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主卧内的情形,“她在试探我们,也在警告我们。”
“不止。”唐泽已经将木剑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从箱底抽出一叠黄纸符箓,手指快速将其分门别类,“她身上的‘气味’更浓了。那香薰不是为了覆盖陈旧和潮湿,是为了掩盖她身上越来越藏不住的阴煞气。”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突然“啪”一声熄灭。
紧接着,次卧的灯也猛地一闪,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角落的香炉里,那一点暗红的火星和袅袅青烟仍在持续,苦味的药香似乎更浓了些。
“来了。”唐泽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玄觞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听到老楼木材自然的收缩呻吟,听到自己和唐泽轻微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沾了水的抹布,正在走廊的地板上缓慢地、一下下地拖行。
嘶啦…嘶啦…
声音由远及近,正从主卧门口的方向传来,目标明确地朝着次卧。
唐泽动了起来,动作轻捷如猫。他将几张符箓塞进玄觞手里,低语道:“拿好,遇险时贴于额前或心口,可护灵台清明,挡一次煞冲。”同时,他自己已将一张暗紫色的符纸啪一声拍在门板正中。
门板上那层几乎透明的符纸骤然亮起一瞬间淡金色的微光,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隐没。
门外的拖行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压得人耳膜发胀。
玄觞捏紧了符纸,纸角被他手心的汗微微浸湿。他死死盯着门缝——那里本该透入一丝客厅的光线,此刻却只有一片漆黑。
几秒钟后,那寂静被另一种声音打破。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平常,甚至带着一丝礼貌克制的意味,就像邻居临时过来借点东西。但这声音出现在一片黑暗死寂中,出现在刚刚那诡异的拖行声之后,显得无比悚然。
“唐泽…玄觞…”林小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突然停电了,你们没事吧?我这里有蜡烛,要吗?”
玄觞感到后背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冰针穿刺般的剧痛,让他差点闷哼出声。那痛楚里带着强烈的怨毒情绪,仿佛是对门外声音的回应。
唐泽的手无声地搭上他的肩膀,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涌入,暂时压下了那阵阴寒剧痛。他对着玄觞,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两人屏息,皆不回应。
门外的“林小雨”等了几秒,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依旧清脆,却彻底褪去了所有人类的情感,只剩下冰冷的戏谑。
“看来…是不需要了。”
话音落下,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门板上!
轰!
整个门框剧烈震动,唐泽贴上的紫色符箓爆出一团刺目的紫电,瞬间照亮了门外一闪而逝的景象——一张惨白的、五官扭曲淌着水渍的脸,瞳孔是完全的墨黑色。
嘶啦!符箓上的紫电如同烙铁烫过冰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门外的怪物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啸,充满痛苦与暴怒。
撞击停止了。
但玄觞感到一股更冰冷的、如有实质的恶意从门缝下方,从墙壁的缝隙中渗透进来。房间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她进不来…”玄觞喘息着,心脏狂跳。
“暂时的。”唐泽眼神冰冷,他手中的木剑上,那些朱砂符文正隐隐发出微光,“这符挡不住她多久。她在消耗符的力量,也在消耗这栋楼里积累的怨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次卧的墙壁内部开始传来声音。不是敲击,而是…抓挠。无数指甲在疯狂抠刮着砖石和木板,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切,中间还夹杂着细碎模糊的呜咽和哭泣声。
整间房间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囚笼。
天花板开始渗出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却不是无色透明,而是带着淡淡的铁锈色和腥气。
“不能再等。”唐泽果断道,“必须出去。506是源头,只有在那里才能解决她。”
“怎么出去?”玄觞看着那扇不断震动、仿佛随时会被撞碎的门。
唐泽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窗外漆黑一片,连远处城市的灯火都仿佛被一层浓雾遮蔽。五楼的高度,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
“不是跳楼。”唐泽看穿他的想法,快速道,“是隔壁。”
505和506的阳台并排相邻,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
“我跳过去?”玄觞估算着距离和高度,在平时或许可以,但现在他后背有伤,楼下是致命高度,黑暗中更是难以判断。
“不。”唐泽将木剑咬在口中,双手快速在窗框上方摸索,猛地一扯!一条近乎透明的、极细的丝线被他扯了下来,丝线一端系在窗框一角,另一端则诡异地没入窗外浓郁的黑暗中,指向506阳台的方向。
“早有准备?”玄觞惊讶。
“习惯而已。”唐泽含糊道,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金属钩爪,牢牢系在丝线上,试了试强度,随即猛地将钩爪抛向506的阳台!
钩爪划过黑暗,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栏杆的脆响。唐泽用力拉紧丝线,那透明的丝线瞬间绷直,竟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出极强的韧性。
“走!”唐泽低喝一声,率先踏上窗台,双手抓住那根绷直的丝线作为支撑,身体轻盈地滑入夜色,朝着对面的阳台快速移动。
玄觞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手心接触到那丝线,竟感到一丝温热,而非预想中的冰冷。他咬咬牙,学着唐泽的样子,将身体重量交付于这根看似纤细的线。
夜风灌入他的衣领,带着浓重的湿腐气味。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后背的伤口在动作中被撕裂,剧痛传来,但他死死忍住。
就在他滑到中途时,505次卧的窗户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门破了。
唐泽率先落在506的阳台,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斩断身后的丝线,同时朝玄觞大吼:“跳!”
玄觞在丝线断裂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他重重摔在506阳台冰冷的地砖上,肩膀一阵剧痛。他猛地回头,看到505的窗口,一个扭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漆黑的瞳孔隔着夜色,死死锁定了他。那身影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挡,无法立刻冲出窗口,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黑色怨气,如同触须般在空气中蔓延,试图跨越这段距离。
唐泽已经一剑挥出,斩断那些试图蔓延过来的黑色怨气触须,怨气触须如同被灼烧般嘶嘶作响,迅速缩回。
“起来!”唐泽一把拉起玄觞,“她暂时过不来,但这里更危险!”
两人转身,面向506的室内。
与505几乎相同的户型,但这里没有任何居住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尘、蛛网和充斥整个空间的、令人作呕的陈年霉腐与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腻混合的气味。
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巨大的、结构诡异的符阵,符阵的线条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而在符阵的八个方位上,各摆放着一件物品:一只干枯发黑的手、一绺缠绕着银铃的头发、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玻璃罐(里面漂浮着某种东西)、一尊开裂的陶土小人、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一个不断微微震动的老旧怀表、一滩仿佛永不凝固的粘稠血液,以及…
最后一样,是一张崭新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笑容灿烂的林小雨,以及表情略显局促却带着笑意的唐泽和玄觞。正是今天白天他们“偶遇”时拍下的那张。
照片被精心摆放,正对着门口,仿佛一个残酷的玩笑。
玄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唐泽的目光扫过整个符阵,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八煞锁魂阵…她不是想吓走我们,她是要把我们变成这阵眼的最后两份养料,用来滋养她自己和她囚禁在这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客厅中央的符阵,所有的暗红线条,猛地亮了起来。
如同血管被重新注入血液,开始缓慢地、诡异地搏动。
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怨毒与饥饿感,从地板下,从墙壁中,从天花板上,汹涌而出。
506的房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