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玄觞几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背部的伤口在起身时传来清晰的刺痛。他看见唐泽依旧站在窗边,姿势和几小时前几乎没有变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指间那枚铜钱依旧在无声地翻转。
“收拾东西。”唐泽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却依旧不容置疑,“只带必需品和你有特殊感应的物品。其他累赘,扔掉。”
玄觞沉默地点头,开始动作。他的行李本就简单,除了几件衣物,便是那本陈旧的家谱和一枚父亲留下的、触手冰凉的玉佩。他将玉佩握在手中,一丝微弱的安抚感顺着掌心蔓延,这让他略微定了定神。
唐泽的动作更快,他的背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罗盘,被他小心地收在侧袋。
不到一刻钟,两人便已收拾停当。
唐泽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上隐匿的符箓,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残留的气息,这才走到505的门口。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唐泽抬手,指节叩击门板,声音清晰而不显急促。
等待的时间不过十几秒,却显得格外漫长。玄觞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玉佩。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林小雨探出半张脸。她似乎刚起不久,头发有些蓬松,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刚被吵醒的慵懒和疑惑。
“你们……?”她的目光落在两人身边的行李上,闪过一丝了然,“啊,是决定要搬过来了吗?欢迎欢迎。”她拉开房门,侧身让开通道。
她的房间格局和504几乎一样,但布置得温馨许多。干净的碎花窗帘,桌上铺着桌布,插着一小瓶新鲜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香薰气味,试图掩盖老房子固有的霉味,却混合成一种略显奇怪的味道。
一切都显得正常,甚至过于正常了。
“不好意思,有点突然,还没怎么收拾。”林小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靠里的一间空房,“那间是次卧,平时放点杂物,但我都清理干净了。你们可以先看看。”
唐泽没有动,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从天花板到墙角,再到那些看似随意的摆设。
“昨晚睡得还好吗?”唐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寒暄。
林小雨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还行吧?老房子隔音不太好,半夜好像听到点什么动静,可能是隔壁或者楼上的响声吧?我没太在意,翻了身就又睡着了。”她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我睡眠质量挺好的,有时候有点小动静也吵不醒。”
完美无缺的解释,符合一个神经稍显大条的独居女孩的人设。
玄觞下意识地看向墙壁——那正是他们之前房间的方向。他记得那声穿透门板的尖啸和隔壁传来的闷响。
唐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那间房,我们租了。”他直接说道,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这是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
林小雨接过信封,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笑容依旧:“太好了,以后就是室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现在就需要。”唐泽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和我弟弟有些东西要搬,能搭把手吗?”
玄觞注意到,唐泽说“弟弟”这个词时,没有一丝犹豫。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点头:“当然可以啊。”
三人回到504。唐泽和玄觞的行李很少,真正需要搬动的,是几个贴着符纸的沉重木箱,那是唐泽的工具。唐泽自己扛起最重的一个,示意玄觞拿一个轻些的,然后看向林小雨。
“麻烦你,帮我们拿一下那个。”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色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好啊。”林小雨毫无戒备地走过去,弯腰伸手去提那个袋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的瞬间——
“嗤!”
布袋表面一道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虽未真正灼伤,却发出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同时一股极淡的、与昨夜那秽影同源的阴秽气息从林小雨身上被逼出,瞬间又被符文灼烧殆尽!
林小雨“啊”地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一样,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吓和茫然:“这、这是什么?”
玄觞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看向唐泽。
唐泽的眼神在林小雨缩回的手和那瞬间激发又迅速隐没的符文上一扫而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
“抱歉。”他语气平淡地解释,走过去亲自提起那个布袋,“这是我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上面有些防虫防潮的古法处理,可能年头久了,有点特殊反应。没吓到你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古老工艺造成的意外。
林小雨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但很快被掩饰下去。她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你们家的老东西……挺特别的。”
“是啊,有些老规矩,是比较麻烦。”唐泽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然后不再多言,扛起箱子,“走吧。”
玄觞跟在后面,手心渗出冷汗。
试探。
唐泽在试探她。
而刚才那瞬间的反应……虽然林小雨掩饰得极好,但那符文的反应绝不会错。
这个女孩,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新“家”并未带来丝毫安宁。相反,一种无形的、更加紧绷的张力,开始在这套看似温馨的公寓里弥漫开来。
唐泽将东西搬进次卧后,立刻以不打扰室友为由关上了房门。他迅速在房间内部重新布置了更严密、更隐匿的防护阵法,这一次,甚至包括了针对内部可能存在的窥探的隔绝措施。
“她有问题。”玄觞压低声音,肯定地说。
“嗯。”唐泽的反应很平淡,他正将一张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符纸贴在门缝内侧,“昨晚那东西,大概率是从她这边过去的。就算不是她驱使的,她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我们还……”
“放在明处,比藏在暗处好。”唐泽重复了之前的观点,但眼神更冷,“她也在试探我们。刚才那一下,她应该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但也仅此而已。这层窗户纸,暂时谁都不会捅破。”
他布置好最后一道禁制,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我们需要信息。”唐泽沉吟道,“关于这栋公寓,关于附近的传闻,关于她。”
他转过头,看向玄觞:“你休息一下,下午你出去转转。买点日常用品,和楼下的老人、杂货店老板聊聊家常。听听这栋楼,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玄觞有些意外。
“你看起来比我更……‘无害’。”唐泽语气平淡,“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记住,只听,不多问,别引起任何注意。”
玄觞明白了。他是饵,也是探针。
下午,阳光正好,却驱散不了老楼内部积累的阴冷。玄觞依言下楼,在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些东西,状似无意地和店主搭话。
杂货店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果然,没聊几句,就压低了声音。
“小伙子,新搬来的?就隔壁这栋楼?”他努努嘴,“哎哟,那楼可有些年头喽,故事也多得很呐……听说以前死过人,还不止一个嘞,不太平哦。特别是五楼,租客换得特别勤……你住哪间啊?”
玄觞心中凛然,面上却只是腼腆地笑笑:“谢谢老板,我就临时住住。”
他不敢多留,拿着东西快步往回走。走到公寓楼道口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五楼走廊的窗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小雨。
她似乎也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玄觞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他快步走进楼道,昏暗的光线吞噬了他的身影。
信息收集到了,但似乎,他也更多地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下。
试探与反试探,在这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无声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