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落宫城最后一批残叶,冬日彻骨的冷,浸透朱红宫墙。
周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害人的宫人尽数伏法,这场铺天盖地的构陷终是落下帷幕。
可帝王那句禁令,如同一道无形铁锁悬在二人头顶。
非传召,颜爵不得踏入冰晶殿半步。
名正言顺的问诊相见,就此断绝。
韩冰晶身居后宫,依旧是圣眷犹存的冰晶妃。帝王照旧会来她殿中宴饮休憩,赏赐珍玩珠宝,表面荣宠一如往昔。
只是只有她自己明白,心底某处,已经空了一块。
筵席之上,笑语逢迎,珠翠环身,万千繁华皆是假象。夜深卸去华裳,独坐烛下,脑海之中反复浮现那一身月白医袍的身影。
不能相见,不能递笺,不能遣人私传物件。
经过玉珮一事之后,宫内各处眼线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无限放大。再像从前那样暗中传递药笺信物,一旦败露,便是再无翻身余地。
云袖看着娘娘日渐沉默,满心忧虑。
“娘娘,如今这般局面,便放下吧。君臣有别,他是太医,您是妃嫔,本就不该有念想。再执着下去,便是拿性命赌虚无。”
韩冰晶指尖抚过妆匣深处,那几张曾经往来的药理锦笺,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
“道理我都懂。”她声音轻哑,烛火映在眼底,漾开浅浅水光,“人心不是开关,说关便能关上。最初是我步步算计想要利用他,可到最后,动了真心的,反倒是我。”
深宫沉浮,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帝王的恩宠是权衡,后宫的相交是利益。唯独颜爵,见过她全部心机与狼狈,见过她绝境之下的挣扎,却未曾轻贱她半分。
这份懂得,在牢笼一般的皇宫里,太过难得。
而太医院那边。
颜爵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的院判。每日诊视病患,整理医案,炼制汤药,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言行滴水不漏。
同僚太医只当他经历两场风波,心有余悸,愈发疏远宫闱。
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值房烛火迟迟不灭。
案头,静静叠放着那一件秋雨之中得来的素色披风。他始终没有归还,也不敢拿出去示人,只在四下无人之时,才会伸手轻轻抚过衣料。
行医半生,见惯生老病死,本以为七情六欲皆可斩断。可经过御书房那场生死劫难,韩冰晶的模样,早已刻进心底。
他清楚的知道这份感情是禁忌。
她属于帝王,属于深宫。而他,是朝廷的太医。一旦越界,株连九族。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斩断情思,可心底的牵挂,挥之不去。
有时候宫中嫔妃患病,帝王召太医院集体入宫。队伍途经冰晶殿外墙,隔着高高的宫墙,遥遥望见殿宇飞檐一角。
仅仅只是一角屋檐,便足以让他脚步微微滞涩。
墙内是她,墙外是他。一墙之隔,便是天涯。
这一日,宫中举办岁末家宴。
后宫妃嫔,朝中部分官员皆赴宴赴席。颜爵作为太医院院判,需在殿外值守,防备宴席之上突发疾患。
大殿之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韩冰晶一身华美的绯色宫装,鬓边珠翠璀璨,坐在妃嫔席位之上。举杯应酬,浅笑嫣然,是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冰晶妃。
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大殿门口。
她知道,颜爵就在殿外廊下值守。
隔着重重宫人与灯火,连一眼都难以望见。
酒过数巡,帝王兴致正浓。韩冰晶借着身体微倦为由,告退宴席,由云袖搀扶,沿着宫廊缓步回殿。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长长的回廊少有宫人。
转过一处月洞门。
猝不及防,视线撞进一道素白身影。
颜爵正手持药囊,立在廊边,刚刚为一名宴席上眩晕的宫人诊视完毕。
四目相撞。
猝然相逢,二人皆是一怔。
四下只有零星几名内侍,距离尚远。
晚风拂动他月白的衣摆,墨发束玉,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双寒潭似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许久未见。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宫规礼法压在肩头。
不能上前,不能问候,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韩冰晶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心口剧烈跳动。万千思念,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淡的:“颜院判。”
礼数周全,疏离客气,如同对待一个普通朝臣。
颜爵垂眸,拱手行礼,声音克制得近乎冰冷:“娘娘。”
短短两字之后,便是沉默。
廊下宫灯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远远隔开。
多想问她近日安否,多想说一句保重。可周遭尚有旁人,任何一句逾矩的话语,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千般相思,万般牵挂,全部只能压在心底。
短暂的对视,不过数息。
便有远处内侍脚步声传来。
颜爵微微偏过身子,退让到路旁,让出通路。
“娘娘请便。”
韩冰晶脚步微顿,终究只能抬脚,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衣袂险些相触,最终还是错开。
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重山河。
走过之后,她没有回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衣袖之下,指尖早已冰凉颤抖。
颜爵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华美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夜风凛冽,吹起他的衣袍。
医骨本不渡红尘情劫,可偏偏,妃心早已难收。
宫墙巍峨,礼法如锁。
明明心意相通,却连好好说上几句心里话,都成为奢望。
可暗流汹涌的深宫,风波从来不会停止。帝王心中那一丝芥蒂,并未消散,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1
好上头,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