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周府院内灯火摇曳。
廊下灯笼被夜风刮得来回晃动,树影在地面扭曲摇曳。
衙役得令,迅速分散开来,守住周府大门、侧门、后巷小门,整座宅院瞬间被牢牢封锁。
颜爵大步朝着周盛居住的西跨院走去,长刀虽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之上,玄色劲装在夜色里更显肃冷。韩冰晶跟在他身侧,药箱稳稳挎在肩头,神色沉静。
西跨院之中,仆役正七手八脚收拾箱笼。
周盛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看似从容,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慌乱。几件贵重古玩首饰被胡乱塞进木箱,显然急于连夜脱身。
看见颜爵带人闯进来,周盛动作一顿,强行扯出笑意:“颜捕头,深夜到此,不知有何公干?我已备好行装,连夜动身去往邻县打理绸缎生意。”
“生意?”颜爵站在院中央,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他,“怕是想去避祸。”
周盛脸色微变,随即高声辩驳:“捕头何出此言!家兄失踪,我心中忧急万分,何来避祸一说。莫不是听了旁人谗言,便要诬陷于我?”
“诬陷与否,证据说话。”
颜爵抬手,身后衙役上前,呈上从马车轮缝刮下的泥土样本。
“你的马车车轮,沾满乱葬岗特有的褐土。三日前雨夜,你驾马车去过抛尸现场。”
周盛唇角紧绷,飞快辩解:“不过是外出赶路,途经那片荒郊,车轮沾泥不足为奇!青溪县往来行人无数,谁路过都有可能沾上,单凭泥土,便想定我罪名,未免太过荒唐。”
他一口咬死泥土只是途经所致,拒不认罪。
韩冰晶上前一步,将方才悄悄收好的泥屑纸包取出。
“不止车轮。”她声音清泠,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方才回廊之下,你衣袖蹭过栏杆,落下同样土质泥屑。若是仅仅路过荒郊,你的衣袖何以沾染上乱葬岗深处才有的腐殖泥土?”
周盛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口。
两条物证摆在眼前,可依旧只能证明他去过抛尸地,无法证明杀人。
周盛心思飞快转动,依旧嘴硬:“就算我去过那里,也不过是雨夜赶路走错道路,偶然经过。家兄遇害之时,我待在院内书房看书,府中仆役皆可为我作证!”
早已备好的不在场说辞,滴水不漏。
院中的仆役面面相觑,有两个周盛的心腹家丁,立刻上前躬身:“回捕头,三日前黄昏直至深夜,二老爷确实待在院中,未曾外出。”
人证庇护,口供闭环。
周盛底气又足了几分,抬下巴道:“捕头若无确凿杀人凭证,还请莫要拘拿于我,耽误我出行。”
颜爵眉头紧蹙。泥土只能佐证抛尸,不能定杀人之罪,对方有心布局,想要撬开真话并不容易。
韩冰晶目光落在周盛的右手手腕。
宽大锦袍袖口之下,隐约露出一小片结痂。伤口被他刻意用衣袖遮掩,动作之间,却还是泄露出来。
“你手腕何处受伤?”韩冰晶开口。
周盛身子一僵,慌忙把右手往袖管里面缩了缩,语气敷衍:“不过前些日子庭院修剪花枝,被树枝划伤,一点小伤罢了。”
“树枝划伤?”韩冰晶往前半步,眼神笃定,“若是树枝刮伤,伤口细碎杂乱。可你手腕那道结痂,是被人用力挣扎抓挠出来的撕咬伤,皮肉撕裂痕迹截然不同。”
尸骸之上,死者周茂腕骨满是捆绑禁锢留下的旧痕。生前被绳索捆缚,拼命挣扎,定然会奋力抓挠凶手。
周茂死前奋力反抗,指甲极有可能抓伤行凶之人。
周盛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派胡言!女子懂得什么伤势!”他声色俱厉,想要压下这番话。
“我是仵作,日日勘验伤痕骨相,抓伤、刀伤、树枝划伤,分得一清二楚。”韩冰晶不卑不亢,转向颜爵,“颜捕头,请查验他手腕伤口。若是人抓出来的伤痕,指甲残留皮肉,尚且可以取样比对死者指甲缝之内的组织。”
此话一出,周盛浑身一颤。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刻意掩藏的小伤口,竟会被一个女仵作一眼识破。
颜爵眼神一凛,抬手示意:“把他衣袖掀开。”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
周盛大惊,想要躲闪,可左右已经被衙役困住。锦缎衣袖被一把扯开。
右手手腕之上,数道交错狰狞的抓痕,结痂暗红,绝非树枝划伤,分明是人拼命挣扎抠挠出来的伤口。
铁证摆在眼前。
周盛面色惨白如纸,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身体止不住发抖。
“还有。”韩冰晶继续说道,“行凶之时,死者齿缝留存上等靛蓝丝麻碎屑。搏斗之中,你的衣袍定然被撕扯破损。方才清点箱笼,未见你近日破损的锦袍。连夜收拾行装,莫不是想要把染血破衣带出去销毁?”
层层逼问之下,周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夜风卷过庭院灯笼,烛火一阵乱晃。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再无半分狡辩力气,哑声认罪。
“是……是我杀的周茂……”
家产分配,周茂不肯退让分毫,周盛贪念横生,把兄长诱骗至僻静染坊后院捆住囚禁,几番争执,用粗木杖重击将其杀害。趁着滂沱雨夜,驾马车运尸抛进乱葬岗,妄图借大雨洗尽所有痕迹,又伪造不在场证明,打算连夜出逃远走高飞。
所有真相,借森森白骨,尽数大白。
颜爵面色冷沉,挥手示意衙役将人锁拿。
镣铐咔嗒锁上脚踝手腕,周盛垂着头,被押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灯笼微光落在韩冰晶的侧脸上,她缓缓合上药箱。
颜爵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许:“若非你细辨伤痕,抓住破绽,此案恐怕就要让他逃之夭夭。”
韩冰晶淡淡垂眸:“是死者留下的伤痕告诉我真相,我只是转述而已。”
寒骨无言,却句句有声。
夜色已深,雨彻底停歇。
一桩凶案告破,可青溪县地界辽阔,暗处还藏着许许多多尚未昭雪的冤魂。2
怎么细节拿捏得也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