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寒风卷着冷雨拍打义庄破旧的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义庄之内,寒气浸骨,弥漫着消毒草药与尸身潮湿的气息。几盏油灯摇曳昏黄,灯影忽明忽暗。
那具无名男尸已经被抬入停尸房,安置在木板尸台之上。
衙役守在门外,不愿久留,只留颜爵守在屋内。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刻意避嫌,负手立在尸台一侧,目光沉沉,等候韩冰晶进一步勘验。
韩冰晶卸下外头湿透的斗篷,灰布短衫袖口紧紧束牢。打开沉重的木箱,取出全套验尸器具,铜镊子、骨凿、薄刃小刀,在油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她取过干净麻布,将尸身表面泥水细细擦拭干净。
“雨水冲刷,皮肉多处浮肿腐烂,表层伤痕大多损毁。”韩冰晶声音清冷,目光落在尸身胸腔,“想要看清骨裂全貌,需剥离部分腐肉,查验骨面。”
颜爵微微颔首:“尽管行事。”
油灯跳动,光影在她侧脸明明灭灭。
韩冰晶神情专注,不带半分杂念,刀刃细细游走。屋内只有刀刃轻划、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颜爵立于一旁,不随意插话,只认真记下她每一句勘验结论。
许久,她停下手中动作,拿布巾擦净手上秽物,指向死者肋骨的骨裂处。
“你看此处骨茬。”韩冰晶侧过身,让出位置,“三处骨裂受力方向一致,是自同一个方向重击造成。骨面凹痕圆润,无棱角,绝非斧剑。应是粗木棍,或是沉重木杖一类器物。”
颜爵俯身靠近,目光落在惨白的骨面上。凹痕圆钝,和方才荒郊所得判断相互印证。
“腕骨旧伤,捆绑痕迹很深,囚禁时日不短。”韩冰晶继续往下说,“另外,死者齿缝残留极少量靛蓝染料,还有细碎丝麻织物碎屑,并非寻常布衣所有。”
“靛蓝染料?”颜爵眸色一动。
青溪县之中,能用得上上等靛蓝染丝麻的人家不多,寻常百姓穿粗麻土布,不会有这般用料。这是一条极关键的线索。
韩冰晶将从死者齿缝剔出的少许残留物,小心收好,放入小小的瓷瓶之中:“物证收好,可拿去城内布庄染料作坊比对。”
颜爵接过瓷瓶,小心收好。
“还有一处。”韩冰晶拨开死者的头发,指向后脑颅骨,“颅底有一处隐秘骨挫伤,遭钝物撞击。并非致命,可使人短暂昏厥。应当是凶犯先将人打晕,再以重木撞击胸腔,震碎内脏致死。而后趁着雨夜,运到乱葬岗抛尸,意图借雨水洗去所有痕迹。”
层层推理,行凶过程渐渐复原。
先囚禁,击晕,重击致死,雨夜移尸。
颜爵站起身,指尖摩挲腰间刀柄,脑海之中飞速梳理线索:“死者并非乞丐流民,身上有上等丝麻染料残留,生前遭人禁锢。应当是城中之人,被掳走杀害。”
只是尸身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件,身份依旧不明。
“我会让人去城中排查近期失踪人口,再拿着残留物走访染料铺。”颜爵看向韩冰晶,“今日多谢。若无你的勘验,此案只会当成无名流民意外身死,就此搁置。”
韩冰晶合上验尸木箱,淡淡摇了摇头:“死者不能言语,我替他说真话而已,分内之事。”
她收拾纸笔,补写完完整尸格,墨迹落在纸上,一笔一笔记录下这具尸骨的冤屈。
走出义庄,外面雨已经小了几分,天色沉沉将暮。
“天色已晚,道路泥泞,我差衙役送你回去。”颜爵说道。
韩冰晶正要推辞,远处一名衙役踩着泥水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捕头!城内东边,绸缎庄周府报官,周家掌柜周茂,已经失踪三日!家中派人四处寻找,杳无音信!”
颜爵瞳孔骤然一缩。
周茂,青溪县最大绸缎庄的掌柜,家中正是大量使用上等靛蓝染料织造绸缎。
齿缝里的靛蓝染料,瞬间对上。
荒郊那具无名尸,极有可能便是失踪三日的周茂。
寒风掠过,暮色四合。
一桩凶杀,隐隐牵扯出绸缎庄背后的隐秘。
颜爵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冰晶,油灯余光映着女子沉静的眉眼。
“韩仵作,劳烦,随我一趟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