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地的硝烟散尽百年,叶罗丽仙境早已褪去满目疮痍,重归岁岁安宁。
云雾漫过灵犀阁白玉阶,溪流绕着仙境万亩花林潺潺流淌,往日因大战而起的戾气、杀伐尽数消散,风里只余草木清芬与仙泽暖意。百年光阴,于漫长的仙境岁月不过弹指一瞬,却足够抚平所有伤痕。
昔日众仙耿耿于怀的御王旧事,也早已随时间释然。
无人再提黎灰曾窥见毁灭未来、步步行差踏错的执念,无人再计较他为护仙境、以身承因果的偏执与苦衷。众仙皆知,这位执掌暗物质与黑洞星河的御王,从来不是冷漠无情的叛仙,只是背负了无人能懂的宿命与孤独。百年岁月沉淀,所有误解尽数消解,仙境万物,皆予他宽容与安然。
可世人皆知他有苦衷,唯独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段跨越千年、从未消散的执念。
幽暗深邃的黑洞星域,是黎灰万年栖居之地。这里没有繁花盛景,没有清风暖阳,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黑暗,流转着冰冷诡谲的暗物质之力,岁岁年年,无人相伴。
百年以来,黎灰依旧是那副孤冷矜贵的模样。墨色广袍曳过虚空,银白发丝垂落肩头,鎏金纹路在暗沉衣料上流转细碎微光,狭长眼眸深邃如寒潭,素来淡漠疏离,惯于独来独往。他依旧常驻黑洞,鲜少参与仙境纷争,偶尔现身灵犀阁,也只是静默伫立,淡然旁观万物喧嚣,周身永远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
唯有时希偶尔察觉异常。
执掌时间法则的她,能窥见岁月缝隙里的隐秘轨迹。百年间,她数次在时间长河溯源,总能看见御王伫立黑洞虚空,一动不动凝望仙境深处,一望便是朝夕更迭、星月轮转。他眼底没有山河万物,没有法则星河,只剩一片无人读懂的空落与怅然。
时希心知,这份孤寂,无关宿命,无关苍生,只关一人。
那个沉睡于岁月尘埃里,被时光都难以磨灭的名字——夜渡。
灵公主的亲姐,远古遗留的渡魂仙子,掌控世间独一无二的渡魂之力。那是凌驾寻常圣级仙力之上的远古力量,可引渡游魂、可逆岁月痕迹、可撼天地规则,浩瀚磅礴,纵使无情时间,也无法磨损其半分威力。
千年前,夜渡骤然消散于仙境,无迹可寻,成为仙境失传千年的秘闻,也成了黎灰心底最深的留白。
百年安宁,暗流终至。
这日,灵犀阁诸位圣级仙子齐聚仙境云海之上,商讨仙境结界修缮事宜。风花雪月四仙伫立云端,雷光轻颤,水波流转,各系仙泽澄澈温润,一派祥和盛景。
骤然,天地间掠过一缕极淡、却极致磅礴的仙息。
那气息清冽空灵,带着远古岁月的沧桑厚重,温柔中藏着撼动天地的力量,不似当今仙境任何一位仙子的灵力,古老、纯粹、独一无二,跨越千年岁月,骤然席卷整座仙境。
颜爵折扇倏然合拢,眉眼微凝,温润笑意褪去几分:“这股力量……是远古气息。”
庞尊眉头紧锁,雷电灵力隐隐躁动:“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纯粹的仙力,绝非当世所有。”
毒夕绯与灵公主对视一眼,皆是满目震惊,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悸动。
唯有灵公主指尖微颤,温润的仙泽微微紊乱,眼底翻涌着期待与酸涩。这气息,她刻入骨髓,千年未忘——是她失散千年的姐姐,夜渡的渡魂仙力。
“是她……她回来了。”灵公主轻声呢喃,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年沉寂,那位掌控渡魂之力、消失于远古岁月的神秘仙子,终于归墟归来。
众仙皆心神震动,唯有伫立角落的黎灰,周身气息骤然凝滞。
无边沉寂的黑洞之力在他周身翻涌,素来沉稳淡漠的瞳孔,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千年冰封的心湖,在这一缕熟悉的仙息席卷而来时,轰然碎裂,沉寂万年的情愫,骤然破茧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眸,望向仙息涌来的仙境极东方向,那双素来冷寂、盛满星河幽暗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所有疏离冷漠,翻涌着隐忍、思念、怅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悸动。
千年等待,百年空寂。
原来岁月从不败深情,原来执念从未随风散。
无人知晓,千年前的仙境,也曾有过一场温柔缱绻的过往。那时的黎灰,尚未背负苍生宿命,尚未深陷未来虚妄,眼底尚有星光。他与夜渡相识于远古星河初盛之时,黑洞幽暗遇渡魂温柔,冷硬神明撞温柔仙骨,是仙境无人知晓的一段旷世情愫。
夜渡温柔通透,心怀苍生,渡世间流离游魂,容天地万般温柔;黎灰孤冷偏执,执掌幽暗星河,惯于独行天地,冷漠是他常态,深情是他特例。
她懂他孤寂内核下的温柔本心,知他看透轮回虚妄的疲惫;他惜她渡魂济世的纯粹善良,护她一身澄澈仙骨不受世俗沾染。
他们曾并肩看星河倾覆,看云海起落,在岁月长河里许下无声执念,是彼此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偏爱。
可天道无情,宿命难抗。远古动乱席卷仙境,夜渡为护世间游魂、稳固仙境根基,耗尽大半仙力,被迫消散沉睡,从此杳无音信。
自此,黎灰的世界,再无暖阳温柔。
他孤身守着黑洞万年,看遍星河寂灭、岁月更迭,冷眼观仙境沉浮,亲手背负所有因果骂名,看似无情无义、淡漠苍生,实则心底始终为她留着一方净土,岁岁年年,静待她归期。
世人皆以为御王凉薄,不懂情爱牵绊,却不知他最深情的执念,尽数给了那个消失千年的渡魂仙子。
晚风掠过云海,拂动黎灰银白发丝,墨色衣袍猎猎翻飞。周遭众仙的议论、惊叹尽数消散在耳畔,他的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缕跨越千年归来的渡魂气息。
千年离别,百年相思,一朝重逢,旧情难掩。
远处云海尽头,微光层层绽放。
一袭素紫长裙的女子缓缓踏光而来,裙摆流转着通透温柔的渡魂光晕,青丝轻扬,眉眼温润澄澈,周身萦绕着远古空灵的气息,历经千年沉睡,依旧是当年惊艳星河的模样。
正是夜渡。
千年岁月沧桑,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唯独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疏离。
她缓缓抬眸,视线越过漫天仙影,精准落在云海尽头那个孤寂的墨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云静,岁月无声。
千万里星河幽暗,抵不过她眼底一抹温柔微光;万年孤寂等待,抵不过此刻遥遥一眼的相逢。
夜渡的眸光微微一顿,澄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有旧忆翻涌,有岁月疏离,平静无波的心底,悄然泛起细微涟漪。
千年未见,昔日清冷少年神明,已成执掌星河、背负万千因果的御王。
黎灰伫立原地,浑身暗物质之力尽数收敛,褪去所有冷漠孤傲,周身只剩下沉寂千年的温柔与隐忍。他望着朝思暮想的故人,喉结微微滚动,千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心底无声的震颤。
旧岁烬火重燃,陈年深情未凉。
百年安宁,仙境归序,而他沉寂千年的心动与执念,终于随她归来,重临人间。
旧情是否复燃?
答案,早已写在他跨越千年、从未停歇的等待里。
往后星河漫漫,岁月悠长,黑洞不再孤寂,幽暗终遇温柔。
御王的宿命里,从此不再只有苍生与星河,还有失而复得、岁岁相伴的渡魂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