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寂月宫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白秀珠敏锐地察觉到,东方青苍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不再被关回那间冰冷的石室了。
东方青苍在书殿的偏厅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陈设依旧简朴,至少有一张真正的床,还有一扇可以看见外面天空的小窗。
“这是……”白秀珠看着那间小屋,有些不敢相信。
“你每日要在书殿查阅典籍,住得太远不方便,别多想,不关着你,不代表我就认可了你。”
白秀珠忍住笑意,点了点头:“好,我不多想,您是高高在上的月尊大人,您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有您的理由。”
白秀珠搬进小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卷轴摊在桌上,继续研究那些古怪的文字,但她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抬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向正殿里那个伏案处理政务的身影。
他批阅文书时很专注,偶尔会蹙眉,偶尔会提笔写些什么,有时候,他会忽然抬头,目光正好与她撞上。
每次白秀珠都会慌忙低头,假装在看书,而东方青苍,则会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日,白秀珠在书架上翻到一卷关于“月族礼仪”的典籍,上面记载着月族王族的各种规矩和禁忌,她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东方青苍。”她捧着典籍走到正殿。
“何事?”
“月族的人,是不是很怕你?”她问。
东方青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本座是月尊。”
“所以呢?”白秀珠不依不饶,“月尊就一定要让人害怕吗?你那个弟弟巽风,每次见到你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东方青苍放下笔:“他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
“本座是兄长,也是君主,在月族,君主与臣属之间,不需要亲近。”
白秀珠皱眉:“那多孤单。”
“本座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就是好的。”
东方青苍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才落下第一笔。
白秀珠抱着典籍回到偏厅,心里有些闷闷的,她想起北平的那些豪门公子,哪个身边不是围了一群人,虽然多数都是狐朋狗友,可这个掌控着整个月族的月尊大人,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哦,不对,他身边有觞阙,有巽风,有那些跪地行礼的士兵和仆从,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抬头挺胸地说话。
除了她,这个认知让白秀珠心里涌起一丝丝骄傲的感觉。
翌日清晨,白秀珠起了个大早,她找到负责膳食的仆从,要了一些食材,苍盐海的食物种类虽然与民国不同,但基本的米面、肉类和蔬菜还是有的。
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厨房里鼓捣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虽然卖相不怎么好看,面条有些粗细不均,汤底也因为缺乏调料显得寡淡,但那股麦香味,却让她想起了北平街头的小面摊。
她端着那碗面,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殿正殿。
东方青苍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抬头便看到她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紧张。
“这是什么?”他问。
“面。”白秀珠走过去,将碗放在他桌上,“我做的,你尝尝,要知道本小姐在家可是从来没下过厨的,这次你有口福了。”
东方青苍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均,汤色清寡,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卖相着实不怎么样。
“本座不饿。”他移开视线。
“骗人。”白秀珠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昨晚就没吃多少东西,我看到了。”
东方青苍蹙眉:“你监视本座?”
“谁监视你?是恰好看到!”白秀珠理直气壮,“你到底吃不吃?我好不容易做的,手都被烫了一下。”她伸出食指,上面果然有一小块红印。
东方青苍伸手拿起了筷子,他挑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
白秀珠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东方青苍咀嚼了几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咸了。”
白秀珠的脸垮了下来:“就这一句?”
“面条太粗,汤底寡淡,绿叶放得太多。”东方青苍又挑了一筷子,“但……能吃。”
白秀珠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东方青苍没有回答,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白秀珠注意到,他最后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你那个世界的食物,都这么随性?”他放下碗问。
白秀珠瞪他:“你这是瞧不起我做的面?”
“本座只是好奇。”东方青苍拿起帕子擦嘴,“你们那里,做饭不需要遵循章法吗?”
“当然需要了,只是我……不太擅长。”白秀珠有些心虚,“我家有厨子,平时不用我亲自下厨,都是吃的现成的。”
“所以你是第一次做?”
“第二次。”白秀珠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次是给我哥哥做的,他全部吃完了,还夸我做得好吃呢。”
东方青苍一瞬间就明白了哥哥的意图:“你哥哥也是可怜,为了安慰你这个妹妹,昧着良心说瞎话”
“你嘴巴可真毒,小心将来没老婆。”
东方青苍没有反驳,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趁白秀珠没注意的时候,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瞬。
接下来几日,白秀珠每天早上都会在书殿里研究典籍,下午则四处闲逛,熟悉寂月宫的环境,东方青苍也懒得管她。
她发现,寂月宫虽然恢宏,却处处透着一股冷清,那些华丽的殿宇、精致的雕刻,都没有丝毫生活的气息。
“你们这里,一点都不像个家。”有一天,她忍不住对东方青苍说。
“这里是宫殿,不是家。”东方青苍头也不抬。
“宫殿也可以像家啊。”白秀珠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比如说,你可以在这里摆一盆花,那里挂一幅画,书殿里可以放几把舒服的椅子,不要总是这些冷冰冰的石凳。”
东方青苍抬头看她:“你在教本座做事?”
“我是在给你建议。”白秀珠认真地说,“你看你每天坐在这里,对着这些冷冰冰的石头,心情能好吗?”
“本座不需要心情好。”
“胡说。”白秀珠摇头,“没有人不需要心情好。”
“你那个世界,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白秀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家……很大,花园里有喷泉,客厅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花园,春天的时候,能看到满园的玫瑰花。”
“玫瑰?”东方青苍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一种花,红色的,很香。”白秀珠比划着,“花瓣很多层,层层叠叠的,特别好看。”
“你很喜欢?”
“嗯。”白秀珠点头,眼神有些恍惚,“我从小就喜欢,金燕西第一次送我的花,就是一大束红玫瑰。”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金燕西,就是你之前说的,背叛你的那个人?”
白秀珠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有些窘迫:“嗯。”
“他为何背叛你?”东方青苍问。
白秀珠咬了咬唇:“他娶了别人,一个……家境不如我、但更合他心意的人。”
“所以你恨他?”
“恨?”白秀珠想了想,摇头,“以前恨,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他只是不喜欢我了,这不算什么大罪过,我难过的是,他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我,他喜欢的,是我的家世,是我能带给他的好处。”
“你如何确定,他从未真心?”
白秀珠苦笑:“他要是有真心,怎么会连分手都不说一声,直接娶了别人?我表姐告诉我婚讯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表姐?”
“嗯,我表姐玉芬。”白秀珠低头,“她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直到我看到金公馆门口的喜帖,我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青苍:“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骗?为什么要拖?为什么不早说?”
“本座不知道,本座从未喜欢过谁。”
“从未?”
“从未。”东方青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紫色的天空,“在本座的世界,情爱是累赘,是弱点,是毒药。”
白秀珠想起长珩仙君说的话:“所以你不能动情?动了情,业火就会反噬?”
东方青苍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白秀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做什么?”
白秀珠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我……我就是想……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情爱都是毒药,也许……也许只是你没遇到对的人。”
“你懂什么。”
白秀珠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我是不懂你们这个世界的事,但我懂人心,一个人孤零零的,不是什么好事,有人陪着,总比没人好。”
东方青苍喉结滚动了一下:“回你房间去,本座还有公务。”
白秀珠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小屋,白秀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方才碰到他手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就是那双冰冷的手,曾经撕裂空间,曾经击退强敌,曾经在她面临魔兽攻击时,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东方青苍……”她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
而书殿正殿里,东方青苍握着笔,盯着面前的文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背上,她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力量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