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冷得彻骨。
澹台烬蜷缩在破旧的被褥上,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一点点渗进掌心,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血脉缓缓流淌。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什么。他不敢看它,不敢细想这温热的来历,仿佛只要一认真,这温度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他想起那双将玉佩放入他掌中的手。
那样温暖,那样柔软,仿佛真的有人在心疼他。
心疼。
这个词从心头掠过,让他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没有人心疼过他。母亲早逝,父皇厌弃,兄弟欺辱,宫人轻贱。他早已习惯了那些冷漠的眼神,习惯了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紫也无人过问;习惯了饿得胃部绞痛时,只能悄悄舔一舔墙缝里结的霜,让那一点冰凉的水意欺骗空荡的胃。习惯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不碍任何人的眼。
可今日,有人将一枚温热的玉佩放进他掌心。
说,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便唤我之名。
他低下头,将玉佩贴得更紧一些。
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颗从未被谁在意过的心,正在那里缓慢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隔着冰冷的皮肉,隔着多年的孤独,仿佛真的被焐热了一点。
窗外,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那样温柔,那样悲悯,仿佛看尽世间苦难,却依然愿意伸出手。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厌恶的、轻蔑的、冷漠的、算计的,每一双都像刀子,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见的伤口。可那样的眼睛,他从未见过。干净得像雪后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竟忘了躲。
月寂怜。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字一字,念得极慢,像是在舌尖上细细品味。生怕念快了,就尝不出其中的滋味。寂,怜,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这个名字里,竟有个“怜”字。是可怜他的怜吗?还是……怜惜的怜?
忽而,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眉眼间那一贯的死寂,却似乎松动了一瞬。他将玉佩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地方。贴着心口,贴着那道从不敢让人看见的伤痕,然后缓缓躺下。
破旧的被褥又薄又硬,透着一股霉味。他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舀伤口。这个姿势他睡了十几年,早就习惯。
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风雪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冰凉刺骨。可他竟不觉得那么冷了。
因为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手。那双将玉佩放入他掌心的手,那样温柔地合拢他的手指,将温热带进他冰冷的掌心。他仿佛又听见那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澹台烬,我在。
他眉头微微舒展,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窗纸上,映出一小片清冷的白。厢房里,少年蜷缩着身子,呼吸渐渐平稳。那蜷缩的姿态仍是防备的,可眉宇间的紧锁,却不知何时松开了。
胸口那枚玉佩,隐隐有光华流转,温润如初。
像是一点微弱的光,在无尽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忽然,一束柔和的白光从玉佩中飞出。
光芒缓缓凝聚,一个身影在光晕中渐渐显现。月寂怜垂眸看着蜷缩在破被上的少年,眸中依旧带着悲悯,却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柔软。她看见他单薄的衣衫,看见他蜷缩的姿态,看见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走至他身前,缓缓蹲下。
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她微微蹙眉,素手轻抬,破旧的被褥无声地变成了柔软崭新的锦被,绣着暗纹的锦缎轻轻覆在他身上。炭盆中无端起火,燃着温暖的炭火,屋子里瞬间暖和起来。
她本想收回被他枕着的手,却被牢牢抓住。
澹台烬并没有醒。他紧闭着眼,眉头却紧紧蹙起,口中呢喃着什么。月寂怜俯身细听,听见他在唤
澹台烬“母亲……”
那声音那样轻,那样软,像是许多年前,那个还没有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
月寂怜温柔一笑,眸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她轻轻挪动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然后她低下头,像哄着孩童般,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少年枕在她的膝上,眉头渐渐舒展。那只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寒冷。有一双手,轻轻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像母亲。
他从未见过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