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的苏醒，让笼罩在云深不知处上空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但他的状况远谈不上好。

心口的银痕虽然沉寂，却如同一个无底的空洞，时刻缓慢地汲取着他的灵力和生机。更麻烦的是神魂的损伤，那场隔着银痕的恐怖拉扯，几乎撕裂了他的识海。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昏睡，即便醒来，也总是疲惫而沉默，仿佛困在一个冰冷的梦境里挣扎不出。

魏无羡成了最固执的看守。

他自己的身体也未痊愈，右肩的黑印像块冰冷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深渊的存在。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搬到了蓝忘机榻边的矮榻上，寸步不离。喂药、擦身、甚至笨拙地试图用自己那点微末的灵力帮着疏导——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蓝忘机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反哺他。

蓝曦臣来看过几次。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疏离感，却让魏无羡莫名不安。泽芜君似乎……不太一样了。

“曦臣哥，寒潭洞天的阵法准备得如何了？”这日，趁着蓝忘机难得清醒片刻又睡去，魏无羡压低了声音问。

蓝曦臣正站在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出神，闻言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开启。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榻上沉睡的弟弟，“忘机如今的状态，恐怕承受不住阵法初启的冲击。”

魏无羡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引子’。”蓝曦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能让他的神魂暂时凝聚、与阵法产生共鸣的引子。而这引子，必须是他最为牵绊、最能触动他本源的事物。”

魏无羡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里空空如也，蓝忘机的抹额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去向。他忽然想起蓝忘机苏醒时，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抹额……”魏无羡哑声道。

“是。”蓝曦臣点头，“抹额与忘机心神相连，是他自我规束的象征，亦是蓝氏灵脉认可的凭证。若能寻回，以其为媒介，或可引导他的神魂暂时稳固。”

“抹额不见了，”魏无羡皱眉，“那日之后我就没找到。”

“我知道在哪儿。”蓝曦臣缓缓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日忘机情况危急，抹额沾染了他的精血与银痕气息，被洞天结界自动摄走，封存在了禁地入口的‘镇灵石’中。需有人亲自去取。”

魏无羡毫不犹豫：“我去。”

“镇灵石有灵，非蓝氏血脉或未得认可者，靠近便会遭受攻击。”蓝曦臣提醒，“且那抹额上如今沾染了银痕之力，取之不易。”

“那就打得它认可。”魏无羡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属于夷陵老祖的桀骜，“再说，那上面也有我的血。”他指的是手腕上曾被抹额绑缚留下的、早已愈合的细微痕迹。

蓝曦臣看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你且调息半日，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镇灵石防御会稍弱，我为你开启通往禁地的临时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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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月隐星稀。

魏无羡独自站在后山一处隐秘的阵法中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右肩的伤口被仔细包扎，陈情挂在腰间。几日调养，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蓝曦臣手持裂冰，站在阵法之外，周围是八位神色肃穆的蓝家长老，共同维持着这个临时通道。

“魏公子，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蓝曦臣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带着回响，“镇灵石守护的不仅是抹额，更是洞天结界的核心之一。若超时未归，通道关闭，你将被困在禁地边缘的混沌灵压之中。”

“知道了。”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蓝曦臣不再多言，裂冰奏响清越的音符。八位长老同时发力，阵法光芒大盛，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银色纹路。魏无羡只觉得周身空间一阵扭曲，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朦胧白雾笼罩的奇异空间，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寒玉石板，延伸向雾气深处。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纯净到极致的冰冷灵气，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右肩的黑印在这种环境下，不安地躁动了一下，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他定了定神，按照蓝曦臣所述，朝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雾气渐散，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寒玉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块约莫两人高的、通体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奇石——镇灵石。石头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散发着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威压。

而在奇石顶部，一道雪白的卷云纹抹额，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与奇石同源的蓝光，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银色——正是蓝忘机的那条！

魏无羡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脚步却猛地顿住。

镇灵石周围，不知何时，浮现出四道虚幻的身影。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纯净的灵力凝聚而成，依稀能看出是四位身着古老蓝氏服饰的老者虚影，手持不同的乐器——琴、箫、笛、磬。虽无面目，但那股渊渟岳峙、肃穆庄严的气息，却比任何实体守卫都更令人心悸。

“擅闯禁地，取吾族圣物者，止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魏无羡识海中响起，是四道虚影同时开口。

魏无羡拱手，不卑不亢：“晚辈魏婴，并非擅闯。此抹额乃道侣蓝湛之物，如今他性命攸关，需此物为引救命。恳请前辈通融。”

“镇灵石所摄，必有其理。此物沾染异力，不可轻动。”虚影声音毫无波澜。

“异力也是因我二人共抗外邪而来！”魏无羡急道，“蓝湛此刻神魂涣散，唯此物可牵！前辈既守护蓝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嫡系弟子陨落吗？”

“规矩不可破。”虚影依旧冷漠，“若要取物，需过‘四象问心阵’。心志不坚、心怀恶念、与蓝氏无缘者，触之即伤。”

话音落下，四道虚影手中的乐器同时亮起！

琴音肃杀，直冲神魂；箫声呜咽，引动心魔；笛音诡谲，惑乱五感；磬鸣清越，洗涤罪孽。四种音波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魏无羡笼罩而来！

魏无羡脸色一变，这攻击无形无质，却直指心神根本！他如今灵力空虚，怨气受此地纯净灵气压制难以调动，如何抵挡？

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抓向腰间的陈情！

然而，陈情刚触及唇边，那箫声陡然加重！无数被埋葬的记忆碎片轰然涌现——乱葬岗的绝望、不夜天的鲜血、世人的唾骂、江澄痛恨的眼神……心魔骤起！

魏无羡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陈情差点脱手。

不能硬抗！这是问心阵，考验的是本心！

他猛地咬牙，强行压下翻涌的负面情绪和黑印传来的刺痛，不再试图吹奏对抗，反而闭上了眼睛。

琴声刀斧加身？他想起蓝忘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箫声引动心魔？他想起静室里两人交握的手，手腕间抹额的触感。

笛音惑乱感知？他想起那人清冷的声音唤他“魏婴”。

磬鸣洗涤罪孽？他犯下的罪他认，但他要救的人，无罪！

“我的确非蓝氏之人，”魏无羡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迎着那滔天的音浪，一步步向前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一身罪孽，满手血腥，与你们蓝氏的雅正端方格格不入。”

“但蓝湛选了我。”

“他信我。”

“如今他需要我，我就必须拿到这东西！”

他不再理会神魂被音波冲击的剧痛，目光死死锁定镇灵石顶端的抹额，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让开！”

最后两步，他几乎是撞了过去！

四道虚影的音波攻击在他纯粹坚定的意志面前，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抹额的瞬间——

嗡！

抹额上那缕暗银色的光芒猛地大涨！一股冰冷邪恶的吸力骤然爆发，竟反向沿着魏无羡的手指，试图将他拖拽向某个深渊！与此同时，镇灵石本身的净化蓝光也应激而发，与那银芒激烈对抗！

魏无羡右肩的黑印如同被点燃，剧痛钻心！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七窍再次渗出血丝，但抓住抹额的手，却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不能松手！这是蓝湛的命！

识海中，无数混乱的画面闪过：未来光幕中那个疯批美人的狂笑、金麟观下深渊的凝视、蓝忘机昏迷时苍白的脸……

“滚开！”他双目赤红，对着那抹额上的银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夷陵老祖的凶性与执念轰然爆发！

轰！

银芒竟被他这不要命的反扑逼得略微一滞！

就是现在！

魏无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抹额从镇灵石上扯了下来！

几乎在抹额离石的刹那，四道虚影停止了攻击，缓缓消散。镇灵石的光芒也恢复了平和。

魏无羡脱力地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手中紧紧攥着那根微凉染血的抹额，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通道的牵引力适时传来。

他眼前一花，再回神，已回到了后山的阵法之中。蓝曦臣和长老们皆是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拿到了……”魏无羡举起手中的抹额，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即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蓝曦臣及时扶住他，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隐隐散发着不祥银光的抹额上，又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肩头更加活跃的黑印，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银芒，极快地掠过。

“送魏公子回去休息。”他沉声吩咐，接过那根抹额，指尖在其上轻轻拂过，感受着其中交织的纯净蓝光、血脉气息与那缕顽固的邪恶银痕。

“三日后，寒潭洞天，准时开启。”

他低声自语，无人看见他转身时，唇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近乎虚无的冰冷弧度。

【……棋子……握紧了……】

第二卷 第35章

第二卷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