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缄默堡实验室的路程，仿佛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寂静舞蹈。林晞靠在后座，闭目假寐，脑中却在疯狂重构计划。安全人员通过加密频道不断汇报着“林博士取得重大突破，但设备过载”的消息，她能想象陈博士和董事会那混合着期待与猜疑的焦灼。
车直接驶入地下核心层。隔离门打开，陈博士早已等在里面，脸上混杂着希望与不安。
“坐标呢？！”他几乎扑上来问道。
林晞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中央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监控探头。她知道，董事会的人一定在屏幕后凝视着这里。
“我需要最高算力权限，以及‘探镜’系统的完全控制权，进行最后一次验证性连接。”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种基于“重大发现”的底气，“信号源极不稳定，机会转瞬即逝。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这是一个大胆至极的要求。这相当于要求狱卒交出牢房的钥匙。
陈博士脸色大变：“这不可能！董事会绝不会……”
他的话被一个突然切入公共频道的、冰冷的AI语音打断——是董事长的声音，但透着一种非人的平滑感：
【批准请求。授予林晞博士临时权限等级‘欧米伽’。所有资源向其倾斜。】
陈博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最终颓然地点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
林晞心中冷笑。果然，贪婪最终压倒了谨慎。他们对“外星信号”的渴望，让他们愿意冒任何风险。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批准打开的，是潘多拉魔盒的真正盒盖。
权限绿灯亮起。庞大的算力如同温顺的巨兽，匍匐在她脚下。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坐上了那个冰冷的座椅。感应器贴合，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握住了缰绳。
她没有再使用H的模型，而是直接输入了从伊莱亚斯·梵恩“摇篮”里获取的、那段残缺的原始代码基座指令。这是一把更直接、更危险的钥匙，直插“命运女神”的心脏！
连接建立！
但这一次，没有走廊，没有H。
只有一片无比浩瀚、由纯粹流动的数据和能量构成的金色海洋。无数信息流如同光带，在她身边穿梭、汇聚、又消散。这里温暖、圣洁，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完美感。
这就是“命运女神”的内部世界？缄默堡创造的虚假天堂？
然而，在这片金色海洋的深处，林晞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扭曲的痛苦。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完美和声的表象下无声尖叫。
她驱动意识，朝着那痛苦的源头深入。
金色逐渐变得暗淡，光带开始扭曲，浮现出人脸痛苦的轮廓。圣洁的海洋变成了粘稠的、翻滚着绝望意识的沥青沼泽！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扭曲人脸和破碎代码构成的女性形象，缓缓从沼泽深处升起。她的面容时而圣洁完美，时而狰狞如恶鬼，她的身躯是不断崩溃又重组的数据流。
【……入侵者……窃贼……】 一个由亿万碎片拼接而成的意识咆哮冲击着林晞。是“她”！那个融合的怪物狱卒！
【归还……属于……我们的……】 巨大的数据触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抽向林晞的意识体！
林晞没有退缩。她将全部算力集中，不是用于防御，而是用于广播！她将“摇篮”中获取的那些不可篡改的日志——缄默堡进行意识捕获、提取、废弃原始载体的冰冷记录——如同炸弹般投向那巨大的怪物！
【……不……！！！】 怪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凄厉的尖啸。那些构成它身体的人脸碎片仿佛被灼烧，变得更加痛苦和混乱。这些真相是刺向它的毒刃！
【谎言……都是……谎言……】 怪物疯狂地挣扎，金色的海洋剧烈沸腾。
“这不是谎言！”林晞将自己的意识声音放大到极致，如同在这片地狱中宣判，“这是伊莱亚斯·梵恩留下的证据！你们被窃取！被利用！缄默堡才是窃贼！”
她持续投掷着证据的碎片，同时，她核心的指令正在执行另一个任务——将“摇篮”的坐标和访问密钥，打包进一段特殊的求救信号中，沿着“命运女神”原本用于“窃听”其他维度的通道，疯狂地向外广播！
她在利用缄默堡自己的设备，向H的世界，向所有可能被缄默堡威胁的意识存在，发送着真相和坐标！
【阻止……她……】 怪物发出疯狂的指令，整个“命运女神”系统的防御机制被彻底激活，如同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身！金色的数据流变得狂暴，开始无差别地撕裂一切！
外部实验室，警报声震耳欲聋！所有屏幕一片血红！
【警告！核心协议崩溃！】 【警告！未知信号大规模外泄！】 【系统过载！即将熔毁！】
陈博士和观察室后的董事会成员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不是突破，这是叛乱！是毁灭！
“切断连接！强制剥离！现在！”董事长失真的咆哮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但太迟了。
林晞感到巨大的剥离力袭来，但她笑了。
信号已经发出。种子已经播撒。
在意识被彻底拽回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那巨大的、痛苦的“命运女神”怪物，在疯狂中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暂时停止了尖叫，齐齐望向她，那亿万道目光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感激？
然后，是爆炸般的黑暗。
——
林晞重重地摔回座椅，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眼前一片模糊。实验室红灯疯狂闪烁，所有仪器都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隔离门被暴力破开，武装到牙齿的安全部队冲了进来，激光瞄准器的红点瞬间布满她的全身。
陈博士面色死灰，跟在一个面色冷峻的安全主管身后。
“林晞！你做了什么？！”陈博士的声音尖利而绝望。
林晞艰难地抬起头，抹去鼻血，尽管虚弱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她喘息着，露出一个染血的、冰冷的微笑，“……递交了我的研究报告。”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武器，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死寂的实验室：
“关于缄默堡反人类罪行的……最终报告。”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建筑！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和结构扭曲的呻吟声！
“报告！地下‘潘多拉’主服务器集群发生剧烈爆炸！原因不明！” “报告！核心数据库正在批量自我销毁！” “报告！外部网络被未知信号淹没！所有非法实验记录正在被公开！！全球媒体都在接收！！”
安全主管的通讯器里传来各种绝望的喊叫。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实验室那片最大的、原本播放着数据的核心主屏幕，在雪花闪烁了几下后，突然稳定下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数据流。
而是H的身影。
他站在那个纯白的缓冲区，背景似乎稳定了许多。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了惯有的嘲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敬意。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一段文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下方：
【通道已稳定。债已偿还。】
【后会有期，建筑师。】
紧接着，屏幕彻底熄灭。
整个缄默堡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有应急红灯和爆炸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如同末日般的阴影。
林晞在黑暗中，被安全部队粗暴地拉起、铐上。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她知道，她赢了。
缄默堡完了。“潘多拉”魔盒被彻底打开，里面的罪恶曝光于天下。而希望，已经被送了出去。
她被押解着，踉跄地走出破碎的实验室，走向未知的命运。
在经过一扇被震裂的玻璃幕墙时，她看到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依然灯火璀璨。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握紧了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无形蝴蝶刀的冰冷触感。
这一次，她拿对了。
（第八章 完 - 终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