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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荧魂难觅,灵珠哀

青龙桃夭

第二日,我醒得比寻常晚。枕边早已空了,想必璃瑞已去了大殿理事。

“这般有精力么……”我嘟囔了一句,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起来梳洗。

收拾妥当后,我出了门,沿着沧洑教的石径往外走,打算去集市上买些药材。泽蒲公公说寒玉匣里的几味药草快用尽了,让我得空去补一些。谁知刚拐过街角,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木朵?你怎么在此处?”我有些意外地叫住他。

他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瞧见我倒是咧嘴一笑:“我出来买些东西,已经跟教主报备过了。倒是你,怎么也在这儿?”

“泽蒲公公那边缺了几味药材,我替他跑一趟。”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草茎,“你对药材也有兴趣?”

他一听“药材”二字,眼睛便亮了几分,凑近了些:“我正想找妖问呢!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位神医,叫什么来着……蒲公英?”

我翻了个白眼:“是泽蒲公公!”

“对对对,泽蒲公公!”他嘿嘿一笑,“听说他医术高明,是你们这儿的大前辈?”

“自然,”我点点头,“怎么,你想寻他?”

“说到医术,”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悠悠地插进来,“小东西,我可比那老古董强多了。”

我和阿木朵同时转头,便见寿帅公公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株野草。

“嘿嘿,寿帅公公自然也是厉害的。”我赶忙顺了一句。

寿帅公公瞥了阿木朵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寻来:“小伙子,你要找神医?”

阿木朵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郑重地行了一礼:“是。我祖母因病缠身多年,如今已难以下榻。我四处求医多年,始终不得其法。听闻沧洑教有高明的大夫,便想来碰碰运气。还请前辈相助。”

寿帅公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草,又抬眼看了看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你知道,我治病也是要收费用的。”

“您要多少银钱,我都可以凑来!”阿木朵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寿帅公公摆了摆手:“这倒不是银钱的事。我要的是药材,最珍稀的药材,才配治你祖母的病症。”

阿木朵怔了一下:“药材?您要什么药材?”

寿帅公公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九曲荧魂草。听说过么?”

我心头猛地一跳。

九曲荧魂草?那不是阿喻姐手中那株回光么?那可是千年难遇的奇珍,整个五行妖界都未必找得出第二株来,寿帅公公竟张口就要这个?

阿木朵愣了愣,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了下去:“九曲荧魂草……我听都未曾听过。”

“哈哈哈哈……”寿帅公公忽然大笑起来,“你们不妨去问问那个顽固的老古董,兴许他知道些什么。这样,我还会在沧洑教留三日,你若寻着了,便拿来与我。看好时辰,过时不候。”

他说完,大袖一甩,转身便走,几步便消失在街角的妖群里,像一阵风似的没了影。

阿木朵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困惑地问我:“他不是沧洑教的么?为何只有三日?”

“寿帅公公素来喜欢云游四方,到处搜寻那些珍奇药材,”我解释道,“能在这里留三日,已是难得的了。不过这九曲荧魂草极为罕见,只怕你未必能寻得着。”

阿木朵眼里燃起一股倔强的光:“寻不着也得寻。为了祖母的病,我已找了多年,不差这一回。对了,你方才说的老古董,又是谁?”

“便是方才我同你提过的泽蒲公公。他兴许知道些什么,我带你去找他吧。”

阿木朵闻言,满脸感激地看着我:“我就知道,墨愉彤,你还是个好妖!”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来,抬手作势要打他:“去去去!”

“九曲荧魂草?”泽蒲公公手中的药杵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们,“这可是上古年间流传下来的异株,极为罕见。你们怎的忽然问起它来了?”

我叹了口气,将方才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是寿帅公公。我们本是想请他替阿木朵的祖母看诊,可他说了,非得寻到这九曲荧魂草,才肯出手相治。”

泽蒲公公闻言,捋了捋胡须,摇头笑了笑:“师弟这性子,还是这般霸道。”

我用力点头,心里暗暗附和,何止是霸道,简直是刁难!

泽蒲公公放下药杵,在案前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这几日我手头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不过……你们不妨去寻洄溟。”

“阿喻姐?”我一愣。

“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医术也颇为精湛。况且她近日正要外出办一趟差事,兴许能顺道跟你们走一趟。”泽蒲公公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们去问问她罢,若是她应了,便叫她先去瞧瞧你祖母的病症,也好心里有数。”

我和阿木朵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多谢泽蒲公公指点。”阿木朵难得正经地拱手行了一礼。

“去吧。”泽蒲公公摆了摆手,又重新拿起了药杵,低头捣他的药去了。

洄溟正站在殿外,刚与几名妖卫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来便看见我和阿木朵两个妖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什么,像是两只偷了鱼干的小猫,满脸都写着“有事求你”。

她脚步一顿,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凑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阿喻姐,你这几日可累着了?辛苦不辛苦?”

阿木朵也学我的样子凑到另一边,笑得一脸谄媚:“是啊是啊,洄溟小姐,若累着了可得好好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我们两个一妖一句,一唱一和,像极了戏台上搭腔的搭档。洄溟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听到第三句时终于没忍住,抬手打断了我们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有事说事。”

我和阿木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成了”的意思。阿木朵便收了那副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末了还郑重地补了一句:“洄溟小姐,我祖母的事,可以劳烦你吗?”

洄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确认我居然没有将她有回光的事说出去。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收回了目光,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我可以去。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替你祖母看看情形,诊一诊脉象,剩下的,你自己想法子。”

她这话说得冷淡,可我和阿木朵都听得出来,她是应下了。

“太好了!”我伸手与阿木朵击了个掌。

“明日一早便出发。”阿喻姐说,“在这之前,我需先去与教主禀告一声。”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我和阿木朵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都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

我们像个得了糖吃的小孩一样开心,在原地转圈圈。

(灵珠金门)

青莲跪在堂中,头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连呼吸都变得短暂。日光将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青砖地上,微微发颤。

堂上坐着的是灵珠金门的村长,白崖松。

他年逾百岁,须发皆白,平日里虽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刻却绷着一张老脸,眉头紧拧。堂门口放着白莲的尸身,已经被收敛过了,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可白崖松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

他听完青莲对前日之事的一番禀报,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你说说!我平日里纵容她也便罢了,这还……这还闹到了教主头上!她这是嫌我灵珠金门命太长了么!”

“我……我……”青莲被他这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抬起头来,泪汪汪地拉住他的衣袖,“爷爷,您莫要太过伤怀……”

白崖松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指头颤抖着指向她,声音里又是痛心又是恼怒:“你……你也是!你就在一旁,为何不看好她!”

青莲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声音哽咽着:“我已经劝过姐姐了,可她不听我的,还要拉着我一起……爷爷,我拦不住她……”

白崖松一口气没上来,后退了两步,手扶着额头,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青莲见状慌了神,连忙上前扶住他:“爷爷,您先坐下……我、我已经同教主的妻子墨愉彤说过了,她说不怪罪我们灵珠金门的。外头的妖卫,也只是来登门问个话,不是来拿妖的。”

白崖松听到这里,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下来。他扶着青莲的手慢慢坐回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仔细看了看青莲。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替她整了整衣领,声音比方才平缓了许多:“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方才是我太急了,不该冲你发火。”

青莲摇了摇头。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崖松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那覆着白绢的尸身上,声音沉了下去:“这就是给我们的一个教训。先办好白莲的葬礼罢,不要声张,悄悄地办了。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你父亲那里,我自会与他说。”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你方才说,教主的妻子叫什么?”

“墨愉彤,”青莲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哑,“是木系的鹿妖,如今已被封为青鹿灵主。消息应该几日内便会在妖界传开。”

白崖松缓缓点了点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你与她,如今处得如何?”

“现下还算亲近,”青莲如实答道,“只是……我也不知她心里会不会还存着芥蒂。”

白崖松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忙完这场葬礼,你便带些妖去登门致歉。她的态度,便是教主的态度。你须得把这件事办妥帖了,明白么?”

青莲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崖松不再说话,目光却越过门扉,望向远处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鹿灵主。他默念着这四个字,指尖在案几上停了。

这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