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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幽兰心

青龙桃夭

我被一路抱到了寒玉匣。

泽蒲公公瞧见我满身狼狈的样子,拿着手里的药杵,急急迎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他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利索地动了起来。净伤、敷药、包扎,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到底是行了一辈子医的老妖,经他的手一治,我肩头和手臂上的血口子便止了疼,火辣辣的灼痛也消了大半。

我抬了抬胳膊,冲他摆了摆手,又转向璃瑞:“我都说我没事啦,你看。”

璃瑞站在榻边,眉心依旧拧着,面色沉重。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我胳膊上缠好的纱布上,一瞬不瞬的。

泽蒲公公看了看我俩,识趣地笑了笑:“我还有些药草要取,去去便回。”说着便背着手出了寒玉匣,临走还替我们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璃瑞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低:“方才那种情形,你分明可以跑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递到他眼前:“我知道。可你看这个是什么?”

那是一株小小植株,养在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盆里。叶片肥厚水灵,通身笼着一层幽兰色的微光,叶片呈螺旋状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琉璃花,美得不像凡物。

“这可是洄溟姐一直养着的那株宝贝,平日里她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说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我要是跑了,那地方被白莲一通乱炸,这小东西可不就跟着没了?那我可没法跟洄溟姐交代。”

我说得眉飞色舞,没太留意璃瑞脸上的神色。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有些吃紧。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一盆花草。”他的声音着急,“你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没有护住自己的能力,是我不好,是我没看住你。可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什么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我也说了,我是为了洄溟姐的宝贝才没跑的。我知道自己没灵力,不能自保,可我现在……”

“无论是过去、现在、以后,”他打断了我,一字一字地,印在我心里,“你都不能离开我。你能明白么?”

“我明白你?”我抬眼看他,声音不觉拔高了些,“我什么时候不在明白你?我也没有说要豁出性命去做什么!”

“可我方才若是晚来一步,你就…”

“我就怎么样?我就死了,是吗?”我盯着他,“那我告诉你,做好死的准备,我多了去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寒玉匣里静得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我们谁也不看谁。我盯着别处的墙面,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两个妖之间像隔着一道墙,明明只隔了两步远。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泽蒲公公端着几包药走进来。他瞧了瞧我,又瞧了瞧璃瑞,面上那点笑意随即又化开了,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将药包递到我手里。

“给,”他笑眯眯地说,“一日两剂,按时吃,莫要偷懒。”

我接过药包,低声道了句“谢谢泽蒲公公”,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寒玉匣。

璃瑞回到大殿时,满殿妖首正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事。他走上殿首,却连坐也没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看得满殿的嘈杂声都收了回去。

“方才,我的妻子在教中受了极重的伤。”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中每一只妖的耳中,“此事,我一定追究到底。”

他顿了一顿。

“你们若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活腻了,想到我这里来撒野,我不介意拿命来示个警。”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白莲方才坐过的那张空席上,“方才行凶的妖,我已经处置了。”

他抬眼,缓缓扫视全场。

“再有妖对我的妻子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水系妖界,与他势不两立。”

这一番话落下,整座大殿的气氛更冷了。

没有妖敢出声。沉水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地盘旋着。此刻那些妖要么垂着眼,要么看着面前的案几,要么目不斜视地望着殿首那根石柱,有些也是揣测璃瑞的目光。

他又补了一句:“我的妻子,是沧洑教正式册封的青鹿灵主。”

他抬起眼。

“若是谁想试一试,尽管来。”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满殿妖首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有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接着便是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时候有的妻子?”

“青鹿灵主?怎么从未听过这名号……”

“方才那场动静,难不成就是她?”

“堂堂龙尊,竟当着这许多妖的面替她撑腰,看来是放在心尖上的妖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各自揣测着,小妖们也不敢把话说得太大声,而有点权势的妖则是安静的想着什么。

阿木朵坐在中间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又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心里想:还得是小爷出马。

正想着,一名妖卫从侧门走入殿中,躬身行了一礼,扬声道:“各位妖主,教主有令,现可休息两刻钟,再行商会。”

满殿妖首纷纷起身,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有的留在座上继续交谈。阿木朵也站起来,步履往殿外走去。

阿木朵也从殿内溜了出来,沿着廊头一路寻我。正巧一个转角,两个妖便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抱歉,我……”我刚稳住身形,抬头看清了来者,愣了一瞬,随即心里那团堵着的闷气便散了几分,“原来是你啊。我方才寻了你半天,都没找着。”

“怪小爷的魅力竟没射到你,”阿木朵倚着廊柱,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唉。”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呀,你这也能叫魅力四射?那你站在暗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存在了。”

阿木朵也不恼,往墙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收了笑:“你是不是跟教主吵架了?他方才在殿上发了好大的火。”

“发我的火啊?”我撇了撇嘴,“不至于吧?”

“稀罕发你的,”他翻了个白眼,“肯定是发那只妖的火了。”

“哎呀,我们不聊这个了。”我抬脚往前走,“你怎么出来了?”

阿木朵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如今可以歇两刻钟,我得好好松快松快。”

两妖并肩走了一段,转过一道回廊,迎面便碰上了洄溟姐。

她站在廊下见了我,目光便在我身上停了,又落在我手臂缠着的纱布上。她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脚步慢下来,低了低头。

阿木朵左右看了看,觉出气氛有些不大对,便低声说:“要不要我出去等?”

我点点头。他便识趣地转身走了。

廊下便只剩下我和洄溟姐两妖。风从廊外吹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了几分。

“你怎么样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没事。”我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株植株,递到她面前,“给你。”

那盆幽兰色的螺旋植株在我掌心里,叶片上的微光在日光下微微流转。洄溟姐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笑都要温暖。

“多谢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像璃瑞那样说我不该拿自己冒险,不该为了一盆花草赌上性命。可她只说了一句多谢你。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植株,指尖轻轻碰了碰螺旋状的叶片,然后抬眼看向我。

“它对我……”她顿了顿,“确实很重要。”

她收紧了握着瓷盆的手指,目光落在那幽兰色的微光上。

“愉彤,”她说,“我同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