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曦下的那片林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狼牙特战旅。
演习被强制终止,所有单位原地待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基地内部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巡逻队的数量增加了三倍,岗哨的检查严格到近乎苛刻。
林溪作为现场亲历者之一,甚至可以说是间接引发庄炎失控、何晨光受伤的“导火索”,第一时间就被隔离了。
她被单独安排在一间狭小的临时宿舍里,门外有士兵站岗,不允许与任何人接触,包括卫生队的战友。一日三餐有人送来,除此之外,就是无休无止的等待和审查。
来的调查人员换了好几拨,有旅部保卫科的,有上级单位派来的,问题翻来覆去,核心都围绕着那几个点:如何与蓝军侦察队遭遇?如何脱离?如何遇到何晨光?那声枪响前后发生了什么?庄炎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那个信号发射器是怎么回事?
林溪尽可能客观、清晰地陈述,省略了庄炎给她发射器的细节,只说自己慌乱中逃跑迷路,偶然遇到何晨光,然后听到枪声。关于庄炎,她表示完全不知道他为何会来。
她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调查官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隐瞒。但他们没有逼问,只是记录,然后离开。
隔离的日子度日如年。恐惧、担忧、歉疚……各种情绪轮番折磨着她。何晨光的伤怎么样了?庄炎被关在哪里?他会受到多么严厉的处罚?那两个袭击者到底是什么人?
她靠着反复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来保持冷静,卫生员的职业本能让她不断复盘何晨光的伤情,担忧着是否有并发症。也会想起庄炎冲过来时那副疯狂绝望的样子,心口就一阵阵地抽痛。
【万人迷系统】似乎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完全沉寂了,没有任何提示音。
直到第三天晚上,送来晚餐的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严肃的中年士官。他将饭菜放在桌上,动作似乎无意地碰倒了她放在桌角的喝水杯子。
“不好意思。”士官声音低沉,弯腰去捡。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极其快速而轻微地,一小卷被捏得紧紧的纸团从他手心滑落,掉在了林溪的脚边。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像是幻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放下杯子,转身就走。
门再次被关上。
林溪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等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迅速弯腰捡起那个纸团。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打印的宋体字,只有短短一行:
“**何:手术成功,已脱离危险,观察中。庄:禁闭,无碍,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
但这一行字,却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厚重阴霾,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何晨光没事了!庄炎也没事!
这纸条是谁送来的?雷战默许的?还是何晨光或者庄炎背后的人脉?她无从得知,但这无声的守护,让她冰冷的手脚终于回暖了一丝。
又过了两天,调查似乎告一段落。门口的守卫撤走了,高队长亲自来接她。
高队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好好休息,写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报告给我。其他的……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回到卫生队,战友们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晚的事情显然已经在基地里传开了各种版本,她这个处于风暴中心的女卫生员,自然成了焦点。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投入工作,但总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直到她去药房领物资。
管理药房的是一个年近四十、总是板着脸的刘护士长。她核对完林溪的单子,一样样给她拿药,过程沉默而高效。
就在林溪准备离开时,刘护士长突然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何参谋让我转告你,他用的进口抗生素效果很好,让你别担心多余的。”
林溪猛地愣住,看向刘护士长。
刘护士长依旧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手中的单据,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但林溪知道,这不是幻觉。何晨光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正在恢复,并且……他知道了她担心他。
又过了几天,她去后勤库房换领新的急救包。负责发放的老士官在把东西递给她时,状似无意地用手指在包裹最外面按了一下。
林溪回到宿舍打开,发现急救包最外面一层的夹层里,被人塞进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烤得有点焦黑的饼干,形状歪歪扭扭,却散发着笨拙的香气。
是庄炎的风格。他哪怕在禁闭里,也有办法把东西递出来。
她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味道并不算好,甚至有点糊味,却让她眼眶发热。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她:我们还在,我们没事。
正式的处分决定在一周后下达。
通报贴在了公告栏。
庄炎,因在演习中严重违反纪律,擅自脱离战斗岗位,私自动用非制式通讯器材,行为失当,造成不良影响,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扣除当年全部津贴,取消年度一切评功评奖资格,暂留孤狼B组观察,以观后效。**
处罚很重,几乎断送了他短期内的所有前途,但至少,他还能留在狼牙,留在孤狼。
关于何晨光,通报只有简单一句:“**参谋何晨光同志,在处置突发情况中表现英勇,负伤立功,具体情况按保密条例不予公开。**”
至于那晚的真实情况、袭击者的身份、后续处理,只字未提。一切都被厚厚的帷幕遮盖起来。
林溪看着通报,心里沉甸甸的。庄炎的前途蒙上了阴影,而何晨光……他那“立功”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凶险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傍晚,她心情低落地走回宿舍,却在路过那片小树林时,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晨光站在一棵树下,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他似乎在等她。
看到她,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溪走了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没事了?”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吓到了吧?”
林溪摇摇头,又点点头。
“庄炎他……”她迟疑地开口。
“他活该。”何晨光的语气很淡,却没什么怒意,“关几天禁闭对他有好处。狼牙不会真的放弃一个好苗子,只是需要磨磨他的性子。”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以后……”何晨光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尽量避开这种突发情况。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溪看不懂的深意和担忧,似乎那晚的袭击,并不仅仅是一场意外。
林溪怔怔地看着他。
何晨光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地朝着军官宿舍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坚韧。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包有点焦糊的饼干。
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那声真实的枪响,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生命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