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完全推开时,带着雨味的风卷进几缕浅灰发丝。安路恩·纪尧姆站在门口,定制的暗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沾着的一点靛蓝色颜料——那是今早赶画时蹭上的,他向来懒得打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莫洛特坐在桌后,指尖还停留在病历夹的封面上,看见来人的瞬间,唇角又扬起那抹软得发黏的笑:“小患者,有什么症状吗?”
安路恩没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先扫过莫洛特的头发——像晒透的麦秆色,又落回对方的眼睛,那抹矢车菊蓝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脑子里突然跳出色盘:钴蓝加一点钛白,调不出这种清透感,或许得掺点锌白?还有这发色,像赭石色里加了大量柠檬黄……直到莫洛特的声音第二次响起,他才猛地回神,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烦。
“我好像每次画画都会听到一个声音,”安路恩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画笔——那是支削好的炭笔,是他出门时随手塞的,“特别刺耳,像指甲刮过画布。还有晚上,总做噩梦。”
“噩梦?”莫洛特往前倾了倾身,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详细说说呗,小患者。”
安路恩心里“啧”了一声。他最烦这种黏糊糊的语气,像糖浆裹住喉咙,恶心得慌。要不是老管家说这家私人诊所的医生“靠谱”,他才不会来——尤其是对方还一口一个“小患者”,明明自己也就比他高小半头,凭什么装长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往下说:“梦见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绑着我的手,把我的画笔掰断了……”他说这话时,指尖攥紧了那支炭笔,指节泛白——那噩梦太真实,每次醒过来,他都要去画室摸一摸自己的画笔才安心。
莫洛特没接话,只是盯着安路恩的眼睛,那矢车菊蓝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在打量一幅待解析的画。他注意到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画笔磨出来的,也看见对方提到“画笔被掰断”时,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小患者~”莫洛特拖长了尾音,钢笔终于落在纸上,划出细细的线条,“你说的‘刺耳声音’,只有画画时才会出现吗?比如……不碰画笔的时候,会不会听到?”
安路恩被这声“小患者”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往后靠了靠,拉开与莫洛特的距离,语气冷了几分:“只有画画时。还有,别叫我小患者,我比你小不了几岁。”他最讨厌别人拿年龄说事,尤其是这人明明一脸“温和”,眼神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就像以前在画展上,那些假装懂画的评论家盯着他的画时的眼神,虚伪得很。
莫洛特闻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明的凉意:“好啊,那我叫你安路恩?”他顿了顿,钢笔又点了点笔记本,“我们接着说噩梦,那个‘和你一样的人影’,除了掰断画笔,还做过别的吗?”
安路恩抿着唇,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其实没说全——梦里那个人影还会在画布上涂黑色的颜料,涂得满满当当,连他画的向日葵都被盖住了。但他不想说这些,总觉得把这些“矫情”的细节说给眼前这人听,会被嘲笑。他只含糊地应了句:“没有,就掰断画笔。”
莫洛特没追问,只是笑着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诊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偶尔飘进来。安路恩突然觉得不自在,目光又落在莫洛特的头发上——这次他没走神想颜料,而是暗自腹诽:这人长得是不错,可惜说话太茶,不然倒能算个“看得过眼”的人。
就在这时,莫洛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试探:“安路恩,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影’,可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