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清晨六点,八个小时的站立让林晚星的腿脚肿胀酸痛。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不得不靠不断擦拭已经光洁的柜台来保持清醒。
父亲出院了,但康复之路漫长。家里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母亲又多找了一份缝纫零工,常常做到深夜。
林晚星休学的消息在同学间传开,赵小雨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红着眼眶离开。林晚星却异常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一个周三的凌晨,便利店的门铃响起。林晚星抬头,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
声音戛然而止。江辰站在门口,肩上落着深夜的露水,眼神疲惫而执着。
“你怎么来了?”林晚星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工作服。
江辰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货架间,拿了几瓶功能饮料和面包,放在收银台上。
“一共四十六块五。”林晚星机械地扫码。
江辰递过一张百元钞票,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掌心。林晚星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找零时,她的手微微颤抖。江辰默默接过,却没有离开。
“我需要一个地方学习。”他突然说,“家里...太吵了。”
林晚星怔住了,“这里?”
“就角落那个位置。”江辰指向窗边的座位,“不会打扰你工作。”
林晚星想拒绝,但江辰已经拿着购物袋走向那个角落,拿出书本和笔记,开始学习。
凌晨的便利店十分安静,只有偶尔的车辆驶过声和江辰翻书页的沙沙声。林晚星不时偷偷看他一眼,他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天。每天凌晨,江辰都会准时出现,买些东西,然后坐在那个角落学习到天快亮才离开。他们很少交谈,但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第四天,江辰带来了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凌晨四点,他忽然走到收银台前。
“这道题,”他指着书页,“能帮我看看吗?我想不通。”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接过习题集。那是一道复杂的概率题,需要巧妙的思路。
她思考片刻,拿过草稿纸写下解题过程。江辰专注地看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我没想到可以这样转换。”
林晚星轻轻点头,将习题集推回去。
“你的数学思维还是那么厉害。”江辰轻声说。
林晚星没有回应,转身去整理货架。但她能感觉到江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周末的夜晚,雨下得很大。便利店几乎没有客人,林晚星和江辰一个在柜台后,一个在角落里,各自沉默。
凌晨两点,门铃突然急促响起。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子冲进来,神色慌张。
“有电话吗?我车抛锚了,手机没电...”男子急切地问。
林晚星指指公共电话的方向。男子匆匆过去,投币拨号。
通话似乎不顺利,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什么叫来不了?这大雨天的我在高速上...”
挂断电话后,男子沮丧地抱头蹲下。林晚星犹豫了一下,递过一条毛巾。
“谢谢。”男子苦笑,“救援公司说雨太大,要等两小时。”
江辰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男子打量着他,“你会修车?”
“懂一点。”江辰说,“我爸是医生,但喜欢自己修车,教过我一些。”
三人撑着伞来到抛锚的车旁。江辰检查了一番,最终发现问题并不复杂。他从后备箱找出工具,熟练地操作起来。
林晚星举着伞为他遮雨,看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数学竞赛中游刃有余的江辰,自信而专注。
“试试现在。”江辰终于起身。
男子上车发动,引擎顺利启动。他激动地下车握住江辰的手,“太感谢了!怎么付你...”
“不用。”江辰摆手,“举手之劳。”
男子坚持要留下联系方式,“我是出版社编辑,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车驶远后,林晚星和江辰站在雨中,相视而笑。那是许久以来第一次,他们之间没有隔阂和距离。
回到便利店,江辰的衣服已经湿透。林晚星找来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
“谢谢。”江辰擦着头发,忽然问,“为什么放弃?”
林晚星怔住了。
“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边工作边学习。”江辰直视着她,“为什么要完全休学?”
林晚星低头整理货架,“没那么简单。”
“因为钱?还是因为我?”
林晚星没有回答。
江辰叹了口气,“我拿到了清华的保送资格。”
林晚星的手顿住了,“恭喜。”
“但我还没决定接受。”
林晚星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想参加高考,”江辰轻声说,“想和你一起考试,一起去北京。”
林晚星的心脏剧烈跳动,“你疯了?”
“可能吧。”江辰笑了,“但这是第一次,我为自己做决定。”
那晚之后,江辰不再来便利店。林晚星有些失落,却又松了口气。
直到一周后,她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叠学习资料和一张纸条:“每天的学习计划。既然你不能来学校,我就把学校带给你。”
随信封还有一部二手智能手机,“方便联系。旧的也行。”
林晚星握着手机,眼眶发热。她最终没有退还,而是开始按照江辰的计划自学。每天工作间隙,她都会抓紧时间看书做题。
有时深夜,她会收到江辰的消息:“第235页第三题,另一种解法。”或是“今天的笔记,请指教。”
她很少回复,但每条都仔细阅读。江辰的笔记详细清晰,仿佛知道她会在哪里遇到困难。
一个月后,林晚星意外地接到了出版社编辑的电话——那晚他们帮助过的那个人。
“我们正在编写一套数学辅导书,”编辑说,“需要有人试做习题并提供反馈。报酬不错,时间灵活,有兴趣吗?”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工作内容确实如编辑所说,报酬也比便利店高很多。
她没想到的是,第一次去出版社签约时,会遇到江辰。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问。
江辰显得很自然,“我来送一些资料。你呢?”
编辑笑着解释:“小林是我们新请的习题顾问。小江是特邀作者,负责编写最难的那部分内容。”
林晚星愣住了。她从未听说江辰在做这样的事。
签约后,编辑临时有事离开,留下他们两人在会议室。
“是你推荐的吧?”林晚星直接问。
江辰没有否认,“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我不需要...”
“这不是施舍,”江辰打断她,“出版社确实需要人,而你确实有能力。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
林晚星沉默片刻,“谢谢。”
“不客气。”江辰微笑,“下周开始,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了。工作需要。”
林晚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出版社的工作比想象中繁忙,但报酬确实可观。林晚星逐渐减少了便利店的班次,有了更多时间学习。
每周她都会和江辰在出版社见面,讨论习题和解法。他们的默契依旧,仿佛又回到了并肩备战竞赛的日子。
一个周五的下午,工作结束后,江辰提议:“去看电影吧?最近有部不错的科幻片。”
林晚星犹豫了。
“就当是工作后的放松。”江辰补充道,“我也需要有人讨论里面的物理设定。”
最终她答应了。电影很精彩,结束后他们确实讨论了许久剧情和科学原理。
站在电影院门口,夜色已深。江辰忽然说:“我爸妈离婚了。”
林晚星怔住了。
“所以我现在自己住,”江辰继续说,“用编写教材的报酬租了个小房子。”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不能再控制我的生活了。”江辰的声音很平静,“我放弃了保送,但会参加高考。用自己赚的钱上大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这段时间的所有选择。
“如果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江辰轻声问,“你愿意也考虑一下吗?不是为我,为你自己。”
林晚星没有回答。但那一刻,她心中的某个部分开始松动。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收到江辰的消息:“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在北京等你。”
林晚星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象那个可能性——一个或许不一样的未来。
到站时,她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的消息。虽然简单,却是一个开始。
那晚,林晚星重新拿出了收起的课本。台灯下,她开始认真做题,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为梦想奋斗的日夜。
母亲推门进来,看到她学习的背影,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
凌晨两点,林晚星收到一张照片。是江辰的书桌,堆满了参考书和草稿纸。配文是:“一起加油。”
她看了很久,最终保存了图片。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时间很短,却又很长。足够改变一些事情,也足够坚持一些选择。
林晚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决定试一试。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清晨,她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黑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她拿起手机,第一次主动发给江辰一条消息:“第278页的第三题,我有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