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妈妈的丧事后,她买了一束鸢尾,轻轻放在爱人坟前。
墓园里很安静,就像被隔绝的第二个世界。
陈肆楠刚拉开车门的时候,天上还飘着毛毛雨。她没有打伞,只把花放好,然后站在那里,盯着碑上的文字,一个一个的看。
赵疏言。
一九八九——二零一三。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陌生。
雨水落下的轨迹几乎看不见,聚在实处成了滴,聚大,然后流下来。
她伸手把照片上的水滴抹去,指缝间露出一张昳丽面容,带着浅淡笑意,眉眼间稚气犹存。
“赵疏言。”陈肆楠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她来的路上憋着一肚子话,可真正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看你了。”
赵疏言还是那么个表情,她在笑,却笑的不是那么真心实意,稍稍带了点距离。陈肆楠知道,她真实的眉眼比这个要生动很多倍。
陈肆楠已经快记不清她二十四岁时的样子,赵疏言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赵疏言走后这四年间,她也没有停在原地。陈肆楠照常过日子,她思念着她,憎恶着她,也在遗忘着她,但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就此烙进了身体里,烙下了精神残疾。
这也是她后来一直没找女朋友的原因。
就好比截肢后的幻痛,时不时复发一下,痛不死人,也不仅仅是难熬那么简单。
陈肆楠觉得自己很爱赵疏言,爱得要死要活那种。
只是她没有跟着殉情。
陈肆楠慢慢走过了二十三岁,一转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生活腐烂发臭。埋葬母亲的时候,她的那些拿不出手的过去,也被一铲子一铲子埋进了坟墓里。
在那座凄冷的碑前,她到底没站多久。陈肆楠慢幽幽开着车,正值上下班高峰期,堵了很久,她到住所时将近八点。
刚到门口,她习惯性摸出手机扫两眼,意外看见几条未接电话。
她微微曲下身扫着虹膜,一只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回电话。
“你到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甜美中带着几分懒:“很快就到了……哎哎哎?这路往哪走来着?”
陈肆楠还听见了导航的声音,没过几秒,又听她问:“你家里那个,现在什么情况?”
陈肆楠刚把门开一个缝,一个黑色小爪子就探出来。那是只狸花猫,年纪不小了,原主人还在的时候特别得瑟,陈肆楠以前是碰都不能碰的。
一碰就炸毛。
陈肆楠说:“那只猫该打的疫苗都打了,就是有点胖。”
“……”
陈肆楠走进玄关,那只猫一直跟着她蹭来蹭去,发出讨好的叫声。
陈肆楠没理会,拿铲子在猫盆里打了勺粮,自顾自收拾行李。狸花猫绕过盆,看都不看一眼,还是围着她转。
陈肆楠把所有东西都拖到大厅,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她全留到这儿了,一样没带。陈肆楠洗完澡出来,还是没逃过骚扰。
她蹲下身轻轻一捞,把猫捞起来,语气有些不耐:“再来烦我,就把你煮了炖汤。”
狸花猫:“喵喵喵喵喵喵。”
人和猫都没有下一步动作,门铃响了。
陈肆楠:“收你的人来了。”
江月婷很多年没来这里了,看着附近的高楼不免有些感慨。她按完门铃没有回应,以为找错地方,当即转身要走,动作偷感十足。
怎料下一秒,门开了,一个苍白又熟悉的面容从门口露出来。
江月婷松了口气,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这几秒是经年未见堆积起来的尴尬。
“你这几年……”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尴尬到达顶峰。
陈肆楠:“你先说。”
江月婷用手拔了把头发:“一般般吧……大学毕业以后考研,没考过,在外面工作了一年,就回老家学着做生意。”
“我在那儿开了家伽啡店,日子还算清闲。”她说到这,打量着陈肆楠,发现她变化还挺大的。
她们幼儿园那会儿就建立起交情,江月婷初三搬走后,又考上同一个高中,身份就从邻居转变为同学。
这天杀的缘分自从高考毕业就再没粘在一起,后来几年两个人都没主动联系。
“你呢?你过得还好吗吗?”
江月婷等着她的回答,把面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仔细对比,感受着她的变化。
在江月婷的目光下,陈肆楠嘴角往上扯了扯。
“我和你差不多。”会撒谎了。
“不说这个了,先进来吧。你不看看猫吗?”能演戏了。
如果说此时的陈肆楠和五年前的最大区别,就是一个傲气十足,浑身长满了刺猹和反骨;另一个冷静沉闷,就像血肉尽失,骨头外面撑着层皮。
陈肆楠以前就白,现在更白,一看就是缺乏营养,眼下还有淡淡青黑,颓颓的样子。
又颓又美又飒。
江月婷嘀咕:“明明电话里还挺拽的,怎么一到跟前就客套起来了,还怪不习惯的……”
“什么?”陈肆楠刚把猫抓住,蹲着身子抬起头。
江月婷眉毛一挑,还真就大了声音。
“哎,我说,你刚电话里不是挺拽吗?还提前挂断我,怎么一见面就给我来个‘冷漠客气加疏离’?”
陈肆楠无语:“刚刚手机没电关机了。”
江月婷试着接过猫,意外地发现很乖,甚至还发出了打呼噜的声音。她的一颗巧克力大黑心瞬间被萌化,差点一顿疯狂ruaruarua。
她咳嗽一声,把猫装进猫包里,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没遭到。
它眯着眼睛,没多久,眼合上了。
对于分离,人和猫的反应都很淡。
陈肆楠把它一口没动的猫粮倒进垃圾桶,难得说了句温情话:“它嘴挑,你好好照顾。”
“放心哒!”
江月婷眼珠子遛了一圈,慢慢找回了以前聊天时的感觉:“哎,它有名字吗?”
“……小五。我妈叫它小五。”
那陈肆楠岂不是,小四?江月婷笑了笑,还挺巧。
“你明天去厂州?”
“嗯。”
“一早就走?”
“一早就走。”
江月婷之前听说过她家的事,那时还不太敢信,又没有理由在这种时期主动联系。如今人一个电话,借着捉猫,她千里外赶了过来,也为了瞧瞧她过的怎样。
江月婷家里原本养了四只猫,都是外头捡的,这只刚好是第五只。
猫拿到了,陈肆楠行李也收齐整了,她也不好继续留下过夜。江月婷进门就注意这房子过分空荡,短短几年时间,变得一点人气都没有。
现下要走,不免有些替她难过。
一个人守着这诺大的房子,就像游魂飘荡在坟茔里。
陈肆楠猜她还有话,静静站在原地看她。哪料江月婷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话也带上鼻音:“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她提着猫袋,走得飞快。但刚到门口,又转过身,红红的眼眶彻底暴露在陈肆楠面前。
“记得,代我去看望赵阿姨。”
不知道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陈肆楠愣住,假面被撕得稀碎。
江月婷走后很久,陈肆楠还保留着原来的姿势。门也没关。
忽然,她蹲下身,脸埋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
因为心里压着事,陈肆楠第二天醒得很早。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
陈肆楠这一个早上都有些恍惚,提行李,放行李,锁门,开车,下车,上楼。她因为工作原本已经熬了几天,后来紧接着给妈妈落葬,眼下两个黑眼圈浓成了国宝级别,太阳穴也一阵一阵的疼。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真皮大沙发上。刺白的灯晃得她眼睛里五光十色,陈肆楠直觉这儿并不是什么睡觉的好地方,也不知道生意为什么那么好。
她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没什么经验。即使坐得近,陈肆楠没法做到看清他的脸。
这是她预约的催眠师,叫沈浔淮。
沈浔淮穿着西装,长着张大众脸,乍一看像是做房产销售的。
沈浔淮目光温和,一开口更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他的笑容很有信服力,带着一种朋友之间的打趣:“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啊。”
陈肆楠语气冰凉,明显不想接这个话题。
“直接谈正事吧。”
“你是胡苝人,和住在厂州的赵疏言隔了十万八千里。既不沾亲带故,也不是同学关系,工作上更是毫无交集,你是怎么找上她的?你说你们开展过合作,至少有五年时间,合作是什么?合同又在哪里?”
沈浔淮面色不变,不急不缓道:“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陈肆楠突然倾身,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急,一个一个答。”
说到这儿,她巧妙地顿了一下:“她消失的三个小时前,有人给她过打电话。那通电话不是来自凶手,而是来自一个丢了电话卡忘记挂失的人。”
沈浔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怎么证明给她打电话的是我?”
“我拿你的声音和电话录音比对过,”陈肆楠将那张鉴定报告摁在桌面上,他们俩谁也没看。
沈浔淮:“这不算是什么有利证据,我猜你应该还有别的,就不一一过目了。这件事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你,那通电话确实是我打的。”
陈肆楠等着他下文,他却说:“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可以啊。”陈肆楠终于笑了。
“回答完我的问题,你要我的钱;搞什么其它小动作,我要你的命。”
听完这句话,沈浔淮开始对她展现出一种浓烈的兴趣,八卦道:“啧啧啧,本来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亲哥真是被你给送进去的?”
陈肆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沈浔淮真诚的看着她:“我说了,你就信吗?”
陈肆楠没说话。
陈肆楠还真不能信。
沈浔淮一幅了然的神色,反省道:“让我来猜猜原因,是因为张昱和杨磊华这两个人吧?没错,我认识他们,而且很可能是第三个帮凶。”
“你不是。”陈肆楠笃定地说。
沈浔淮:“当然不是。要不我们还能坐在这儿好好聊天?你查了这么久,如今这么迫切地想从我这知道信息,是还挂念着她吧。不过,算算时间,赵疏言已经死了四年了。你还没有找新欢,陈小姐,你还爱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