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反派的人生
她想写那些藏在阴影里,被一句话、一个标签钉死在耻辱柱上,却再也无人问津的人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随即果断地敲下回车。
一个新的系列专题在她的个人主页上线——《反派的人生》。
没有激昂的胜利宣言,没有对“清算者联盟”的乘胜追击。
在全网都以为她会祭出终极大杀器,将唐影彻底钉死的时候,她却上传了一篇续文。
那是对昨天那个热门评论“我曾经是那个坏人”的延续。
投稿人,就是那位自称要给厉北衍下跪的老张。
【我女儿毕业后,真的考上了厉氏集团的法务部。
我去厉总办公室磕头,他把我扶起来,说了一句话——“老张,别谢我,谢你自己。谢你坚持捡了十年废品,没让她辍学;谢你把她教得那么好,让她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
简短的几行字,像一块被投入静湖的石头。
而在故事的结尾,苏软软只配上了一句极轻,却又极重的文案:
【所谓反派,不过是没人愿意听他们说完下半句。】
这句话,仿佛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瞬间穿透了网络上喧嚣的狂欢与愤怒,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深夜,知名媒体人小朵的公寓里灯火通明。
她盯着苏软软主页上那句文案,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作为记者,她本能地追逐冲突与爆点,可此刻,她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所撼动。
她关掉了写了一半的《舆论战大捷:一个草根女孩的逆袭》,删除了所有激昂的措辞,重新建了一个文档。
这一次,标题是:《当正义变成执念——“清算者”唐影的十年围城》。
她要写的,不再是英雄,而是那个被自己铸造的“正义”囚禁起来的人。
与此同时,旧厂街的记忆馆里,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和旧书页混合的沉静气息。
苏软软坐在老吴对面,面前的桌上,只放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吴爷爷,我想听听……坏人的故事。”她轻声说,像是在探寻一个禁忌的秘密,“用您的二胡。”
老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望向了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缓缓拿起那把陪伴了他一辈子的旧二胡。
弓弦拉动,一声低沉、压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瞬间攫住了整个空间的空气。
是《江河水》。
那琴声不像是在叙述,更像是在哭诉。
它讲述的不是波澜壮阔,而是河床底下,那些被泥沙和岁月掩埋的骸骨与悲鸣。
在断续而悲怆的琴声里,老吴的声音缓缓响起:“唐影那丫头的爹,老唐,以前是厂里最好的钳工。后来厂子改制,他是第一批被裁掉的。技术好有啥用,没文化,年纪也大了。他想不通,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唐影那时候,就这么高……”
老吴用手比划了一下,“每次她爹一喝酒,她就躲到咱们这记忆馆的阁楼里,一待就是一晚上。她不哭,就睁着眼,看着窗外那棵没人要的玉兰树。”
苏软软的心被那琴声揉捏得生疼。
“后来,她爹喝酒喝坏了身子,没撑几年就走了。她妈改嫁,再也没回来过。这丫头,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她恨,恨她爹没用,恨她妈无情,更恨这个说变就变的世界。”
琴声在最高亢的悲鸣处戛然而生,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恨是一根绳子,”老吴放下二胡,长长叹了口气,“捆住别人的,也把自己勒得死死的。”
他说完,从怀里摸索着,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苏软软面前。
那是一把泛着铜锈的旧钥匙,冰冷而沉重。
“这是程立心理咨询室的备用钥匙。当年老唐疯得最厉害的时候,社区安排他去看病,他不去,这钥匙就一直在我这儿。唐影前阵子回来找过我,说有些东西她要亲手毁掉,但我没给她。”老吴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说要毁掉的东西,其实,是她最想藏起来的东西。丫头,它一直在这儿。”
苏软软握住那把冰冷的钥匙,感觉像是握住了一个人全部的伤痛与过去。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
客厅的灯亮着,厉北衍还没睡。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将一本印刷精美的样书递到她面前。
是她写的《一百种勇敢》故事集,已经被装订成册,封面是糖糖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背影。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他亲手写下的烫金字迹:“我的软软,才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苏软软的心,在那一刻被温热的暖流注满。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都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悄然消融。
厉北衍抬手,指腹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脸颊,眼底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那么,最会讲故事的苏作家,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唐影也写进你的书里了?”
苏软软犹豫了片刻,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洗白。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悲剧是可以停止的,只要有人愿意说出第一句真话。”
厉北衍的眼眸深了深,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着无限的宠溺与骄傲:“去做吧,你的身后,有我。”
当晚,那个沉寂已久的匿名账号,再次发来了消息。
没有威胁,没有质问,只有一句简短的请求:“我想见糖糖。”
苏软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对面那个女人在打出这行字时,内心经历的惊涛骇浪。
她回复道:“她在等一个,愿意讲故事的大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
唐影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那么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也不复往日那个精明干练、光芒四射的法务总监模样。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
那上面,是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一封给女儿的道歉信。
小桃老师看见她,没有丝毫惊讶,更没有阻拦,只是微笑着说:“孩子们正在活动室画画,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画的你?”
唐影的身体僵硬地跟在小桃老师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活动室里,孩子们叽叽喳喳,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糖糖正趴在小桌子上,用蜡笔专注地涂抹着。
唐影的目光落在画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在了原地。
画纸上,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阿姨站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花丛中,她的眼睛里,流下了蓝色的泪珠。
但她的手里,却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洁白的玉兰花。
画的旁边,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阿姨哭了,春天就来了。】
唐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手中的那封道歉信,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厉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厉北衍打开了一封来自小光的加密邮件。
屏幕上,是旧厂街区域最新的情绪热力图。
那片曾经代表着仇恨、愤怒与偏见的,刺目的大片红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新生的、代表着平静、理解与希望的绿意,正在地图的各个角落,悄然萌发,跳动着温暖的光。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撕破晨曦、冉冉升起的太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弧度。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这一世,连敌人都被她治好了。”
万丈光芒穿透云层,毫不吝啬地洒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最温暖的一缕,正悄悄越过幼儿园的窗棂,安静地落在那幅画上,也落在了那个久久伫立、浑身轻颤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