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热搜不是刀,是播种机
那行字像淬了冰的针,透过屏幕,直直扎进苏软软的瞳孔里。
冰冷,尖锐,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没有立刻删除,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的温度仿佛都被那句话吸走了。
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她唇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弧。
在这场舆论的血战里,从来没有“不该挖”的土地,只有不敢见光的根。
对方越是歇斯底里,就越证明她挖对了地方。
发布会的热度还在发酵,后台的私信箱早已被塞爆,红色的数字提示顽固地停留在999+。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情绪,像一条条温暖的溪流,汇入她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湖泊。
她关掉那条威胁私信,决定先沉浸在这片暖流里。
她耐心地一条条翻阅着,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个个滚烫的灵魂。
有女儿偷偷拍下父亲在工地午休时看小说的照片,有孙子记录下奶奶第一次学会用微信视频的笨拙与欣喜。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瞬间,是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力量的证明。
直到,她的指尖在一个熟悉的、几乎没有动态的灰色头像上停住。
是老张。那个总在社区图书馆默默擦拭书架,言语不多的拾荒老人。
苏软软心里一动,点了进去。
私信的内容很短,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像他本人一样沉默而直接。
“十年前,我女儿考上大学,我没钱,天天蹲在厉氏新开盘的楼盘工地外头,捡钢筋头卖钱。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人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他写的,他说——‘你女儿的成绩单我看过了,很优秀。学费我出了,让她安心读书。’”
苏软软的呼吸猛地一滞。
私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他没让我写欠条,也没让我感谢。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软软的脑海里炸开。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厉北衍会被那些所谓的“清算者联盟”描绘成一个沽名钓誉、热爱‘施舍表演’的伪善资本家。
因为他所有的善意,都包裹着一层最坚硬、最沉默的外壳,那层外壳的名字,叫作“尊严”。
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投资一个父亲的骄傲,一个女孩的未来。
他甚至不屑于让对方知道他是谁,因为在他看来,那或许会成为一种负担。
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也因为这份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尊严,选择了沉默。
他们把感激藏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上,成为别人攻击他时可以利用的“证据”。
苏软软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不行,不能这样。
凭什么真相要被永远掩埋?凭什么沉默要被当成默认?
她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在走廊上截住了正要去茶水间的阿Ken和小光。
“开会!”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十五分钟后,社区图书室临时征用的小会议桌前,气氛严肃得像是在筹备一场战争。
苏软将老张的私信匿名截图放在桌子中央,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全新的文档,在标题栏上重重敲下几个字:《被拯救的人,不应沉默》。
“我要把话语权,还给当事人。”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簇火,“那些抹黑他的人,利用的是普通人对资本的天然不信任。那我们就用普通人的真实故事,去击碎这种不信任。”
向来嘴贫的阿Ken这次却异常严肃,他摩挲着下巴:“想法很好,但很容易做成煽情的催泪大合集,或者……变成给厉总歌功颂德的洗白大会,效果会适得其反。”
“不。”一个冰冷的少年音响起。
一直盯着笔记本屏幕的小光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正在飞速滚动,最终汇聚成一张复杂的情绪传播模型图。
“负面情绪的瞬间传播速度和广度,永远大于正面情绪。但,”他指着图上一条平缓爬升、最终却稳定在高位的曲线,“正向情感共鸣的页面停留时长和二次传播深度,远超前者。”
他调出另一张模型预测图:“算法建议,放弃宏大叙事。锚点必须是‘具体的人+微小的改变’,配合未经修饰的真实影像资料,情绪共振指数可以达到理论峰值。”
苏软软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和小光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系列短片!”
“就叫——《一百种勇敢》。”苏软软一锤定音,“我们不卖惨,不说教,不歌功颂德。每一期,只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只讲一件事——在命运的某个岔路口,那一刻,我没认命。”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阿Ken猛地一拍大腿:“这个带劲!够劲儿!这才是咱们的风格!”
系列视频的第一期主角,很快就定了下来。
是那位在环卫工岗位上干了二十年的刘姐。
阿Ken的镜头语言刁钻而温柔。
他没有去拍刘姐扫街的辛劳,也没有拍她皲裂的双手。
视频的开篇,是凌晨四点的城市,天幕还是深蓝色,只有路灯亮着。
刘姐穿着橙色的工装,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声音规律得像钟摆。
镜头缓缓推近,却停在了她靠在垃圾车上休息时,点亮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张屏保,一张被放大到有些模糊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
视频的画外音,是刘姐带着浓重口音、却无比爽朗的笑声:“嘿嘿,有人问我,恨不恨以前那些瞧不起我的亲戚?我说我哪有那闲工夫哦,”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忙着为我姑娘骄傲呢!”
视频的结尾,阿Ken大胆地留了整整三秒的静默黑屏。
没有音乐,没有字幕,只有无声的黑暗,却仿佛能让每一个观众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声。
视频发布两小时后,“原来英雄不用披风穿橙色工装就行”的话题,被无数自来水顶上了热搜第三。
评论区彻底沦陷。
“哭了,我妈也是环卫工,她从不让我去她工作的路段找她,她说怕我被同学看见了丢人。妈妈,你才是我最大的骄傲!”
“我爸是快递员,他的手机屏保是我大学的毕业照。我以前总觉得土,现在我只想说,爸,你儿子出息了!”
厉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厉北衍也在看这条视频。
他没有看内容,而是盯着后台那条代表“情绪共振指数”的曲线,看着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陡峭角度一路狂飙。
他关掉数据页,拨通了苏软软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忙碌。
“数据很好。”他开口,语气却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带了一丝探究,“你不怕吗?他们会说,你这是在不择手段地为我洗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软软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却异常坚定:“我不是要洗白谁。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被一句话、一个标签所定性。就像我,”她顿了顿,轻声说,“我也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只是个撞坏了人家跑车的倒霉蛋而已。”
厉北衍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是卸下了所有商人算计的纯粹欣赏,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骄傲和宠溺。
“苏软软,”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而温柔,“你知道吗?你现在奋笔疾书写故事的样子,比我签一百个亿的合同,还要耀眼。”
深夜,喧嚣散尽。
苏软软终于能喘口气,她刚给自己泡了杯热牛奶,手机屏幕就突兀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老朋友,财经记者小朵的加密信息。
“软软,小心!我刚收到线报,唐影那边调动了一批人,目标不明,但行动轨迹疑似指向旧厂街的儿童活动中心。”
苏软软的心猛地一沉,牛奶杯里的热气都仿佛凝固了。
儿童活动中心……糖糖和旧厂街所有的孩子,白天都在那里!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消息转发给了小光:“追踪这附近所有的异常信号和IP,定位他们!”
几分钟后,小光发来一张地图,红色的定位点密集地集中在与旧厂街一墙之隔的、早已废弃的拆迁办仓库里。
报警吗?
不。
对方既然敢动孩子,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可能就是虚晃一枪,等着她自乱阵脚。
苏软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没有拨打110,而是按下了阿Ken的号码。
“阿Ken,活来了。明天一早,我们拍个新短片。”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主题叫——《如果那天,我没有逃》。”
挂断电话,她凝视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点,黑沉沉的夜色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她将手机屏幕按熄,在黑暗中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未知的敌人宣战。
“这一次,换我来写剧本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默默计算着时间。
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了,但明天清晨,一切如常。
太阳会照常升起,糖糖也会照常背着他的小水壶,去社区的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