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骨灰盒空了,但有人住了进去
窗外的雨在黎明前停了。
苏软软揉着发涩的眼皮从沙发上坐起时,手机屏幕正亮着厉北衍发来的消息:"警局说沈清漪的评估报告通过了,她想见你。"
茶杯里的残茶已经凉透。
她盯着手机上"社区茶室"四个字看了半分钟,直到糖糖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发顶翘起的呆毛扫过她手背:"妈妈要去见那个坏阿姨吗?"
"不是坏阿姨。"苏软软把孩子抱到腿上,指尖轻轻抚平他翘起的头发,"是生了很严重心病的阿姨。"
社区茶室飘着陈年老茶的苦香时,沈清漪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她瘦得几乎脱形,锁骨在米色高领毛衣下支棱成两片薄瓷,怀里抱着台银色的全息投影仪,金属外壳被她攥得泛着青白。
"苏小姐。"她抬头时,眼尾的泪痣跟着颤动,"我能...叫你软软吗?"
苏软软在她对面坐下。
厉北衍的手掌虚虚覆在她椅背上,温度透过棉麻布料渗进来。
她注意到沈清漪的指尖在投影仪开关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实物的存在:"你说要看我们的日常?"
"是。"沈清漪按下开关。
茶室的顶灯突然暗了一瞬。
全息投影在两人中间展开——晨光透过厨房纱窗,苏软软的头发炸成鸟窝,浅蓝色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
她左手举着手机骂骂咧咧:"什么破系统自动更新!
我煎蛋的火候都错过了!"右手却把焦黑的"黑洞蛋"塞进糖糖嘴里,"将就吃,你爸说这叫焦香风味。"
画面里的糖糖鼓着腮帮子点头:"我查过资料,爸爸说的对,焦糖化反应会产生...嗯...美拉德产物!"
厉北衍的笑声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老婆煎的蛋,就算是碳块也是限量款。"镜头晃了晃,应该是他凑过去亲她沾着面粉的脸颊,"软总今天的KPI完成度120%,奖励是...晚上给你揉肩?"
"滚!"苏软软的耳尖瞬间红透,却没躲开那个吻。
全息投影的蓝光映在沈清漪脸上。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投影仪外壳上:"这根本不该是...总裁夫人的样子..."
"为什么该是?"苏软软从茶壶里倒了杯粗茶推过去,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渣,"你以为厉太太要穿高定、喝红酒、永远优雅?
可他第一次见我,我正蹲在路边啃煎饼果子,酱汁溅了他限量跑车一身。"
沈清漪捧着茶杯的手在抖:"可他...他居然笑得像个傻子。"
"他本来就是傻子。"苏软软翻出手机相册,划到一张照片——红酒渍在深灰合同上晕开,厉北衍举着手机自拍,嘴角咧到耳根:"这张他设成屏保了,说'这是我老婆帮我签的特殊条款,以后所有合同都得留块位置给她制造意外'。"
茶室的门被推开时,风卷着雨后的青草香涌进来。
厉北衍拎着个乌木盒子在苏软软身边坐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沈小姐,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打开盒盖的动作很慢。
沈清漪看见里面躺着一包糖豆奶糖、一张皱巴巴的涂鸦——糖糖画的一家三口,爸爸的头比妈妈大两圈——还有支银色录音笔。
"这盒子本来是放'亡妻遗物'的。"厉北衍的拇指抚过盒底的雕花,"前世我总觉得,爱要刻在墓碑上、锁在玻璃柜里才叫永恒。
直到软软把我的衬衫染成粉色,糖糖把我的领带系成蝴蝶结,我才明白..."他转头看向苏软软,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真正的纪念,是把她活成每天早上的焦黑煎蛋,是听见她骂手机时想笑,是看她手忙脚乱时想帮她擦面粉,却故意不帮。"
沈清漪突然摸出串钥匙拍在桌上,金属碰撞声惊得糖糖从苏软软怀里探出头。"地下数据库的钥匙。"她的声音带着破音,"我存了十万条你的语音、五百万帧影像...你要的话,我现在就去删。"
苏软软却把钥匙推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厉北衍抱着糖糖看老照片时说的话:"沈清漪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害怕不完美的自己不值得被爱。"
"别删。"她握住沈清漪冰凉的手,"改成'普通人爱情博物馆'吧。
展柜里可以放炸糊的煎蛋、染粉的衬衫、红酒渍的合同...让大家看看,爱不是AI算出来的完美剧本,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成歪歪扭扭的画。"她顿了顿,"你可以做策展人。
毕竟...没人比你更懂,拼命想被爱的人有多孤独。"
沈清漪突然跪坐在地。
她的哭声像被揉皱的纸,细碎又尖锐。
苏软软想拉她起来,却被厉北衍轻轻拦住——有些伤口,需要痛快地流一次血才能愈合。
茶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老吴的二胡声从外面飘进来,不再是从前的《寒夜行》,而是苏软软常哼的《洗衣歌》。
轻快的曲调裹着雨后的阳光,落在沈清漪颤抖的背上,落在糖糖趴在桌上画新涂鸦的铅笔尖上,落在厉北衍替苏软软理乱发的指节间。
数日后的记忆馆里,那个曾装着"亡妻遗物"的乌木盒端端正正摆在展柜中央。
标签上的字是苏软软手写的:"此处无人长眠,只住着一些热腾腾的眼泪和笑声。"
糖糖搬着小凳子踮脚贴便签,歪歪扭扭的字迹上还沾着果酱:"妈妈说,真正的记忆不怕对比,因为它经得起打嗝、放屁和把饭粒粘在鼻头上。"
深夜的厉家书房,厉北衍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时,窗外的晨光正漫过窗棂。
墨迹未干的纸页上,钢笔字带着力透纸背的温度:
"重生归来,我以为要改写命运。
后来才懂,最好的剧情,是她不肯按剧本演。"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顿片刻,他又添了一句:"这次,轮到我来爱你了。"
风掀起窗帘的刹那,晨光涌进来吻了吻那行字。
仿佛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应了声,万物都跟着温柔地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