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般的死寂。

头灯的光束，如同一个胆怯的窥探者，在狭窄的通道里颤抖地延伸，依次照亮那些镶嵌在深褐色壁面中的、琥珀般的卵囊。每一个卵囊里，都封存着一个来自遥远星海的、凝固的生命雏形。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狰狞，有的怪异，有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圣洁，但无一例外，都沉浸在绝对静止的休眠中，仿佛被时间遗忘。

谢舟背靠着冰冷、带有奇异油腻感的壁面，大口喘息，试图平复几乎要炸开的心跳。背后的震动和轰鸣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闻，那个拥有毁灭光柱的“守护者”似乎没有追入这条通道。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慰藉，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直接的物理威胁更加可怖。

这条通道，是一个坟墓？一个基因库？一个诺亚方舟？

那个古老的记录仪提到的“种子库”，就是指这里？那“母亲”和“坐标”又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动几乎僵硬的腿，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脚步声被那种奇异的壁面材质吸收，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噗噗声，更添几分鬼魅。

他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卵囊。容器的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一种凝固的生物组织或高强度聚合物，半透明的外壳下，内部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黄色泽。那些胚胎或胎儿悬浮其中，细节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甚至能看到某些生物皮肤上细微的鳞片纹路，或是类似昆虫的复合眼结构。

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最微小的颤动都没有。它们像是最高超工匠制作的模型，被永恒地封存在这地底深处。

通道一直向下，坡度平缓却坚定不移地引向地心。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古老图书馆和消毒水混合的陈旧气味，但更深层处，似乎又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腥气？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谢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要永远走下去时，头灯的光斑边缘，照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而在通道的中央，地面上凸起了一个低矮的、同样由那种深褐色材质构成的平台。

平台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人高的、造型极其奇特的装置。它由无数细小的、类似神经纤维或晶须的暗金色丝线纠缠、盘绕而成，形成一个类似大脑、又类似某种抽象花卉的复杂结构。这些暗金色丝线本身似乎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着，如同沉睡中的呼吸。

在这个装置的顶端，“盛开”着三片柔和的、半透明的、如同花瓣或羽翼般的结构，微微向内合拢，拱卫着中心一点深邃的、几乎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这个装置散发出的气息，与周围那些死寂的卵囊截然不同。它给人一种……沉睡的、等待着的、蕴含着某种庞大但静默的“意识”的感觉。

谢舟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东西，非同小可。

他缓慢地、极其警惕地靠近那个平台。越是接近，那种奇异的、仿佛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就越是清晰。颅腔内之前因接触记录仪而产生的细微嗡鸣声，似乎也被这个装置所吸引，开始重新活跃起来，与之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停在平台前，犹豫着是否要触碰。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又……一个……】

声音无法形容。它并非通过听觉器官接收，而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它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和疲惫，仿佛是星系旋转般漫长的岁月凝聚成的叹息。它使用的并非任何一种语言，传递的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概念，但谢舟的思维却自然而然地“翻译”并“理解”了其含义。

谢舟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惊骇地四下张望：“谁？！”

【……害怕……无需……】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灵魂的韵律。【……我……是……看护者……亦是……桥梁……你可以……称我……‘母体’……】

母体？！

记录仪最后提到的“母亲”？！

谢舟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平台上那个如同沉睡大脑般的装置：“是……是你在说话？你是什么东西？这些……这些标本又是什么？”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冲出，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

【……标本？……不……】“母体”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跨越了百万年的悲伤。【……他们是……‘火种’……是……逝去星辰的……余烬……是……等待重生……的……‘种子’……】

信息流伴随着声音涌入谢舟的脑海，不再是碎片，而是相对连贯的意念：

一幅宏大的、悲壮的图景展开——无数文明在那种幽蓝色的“晶化瘟疫”（母体称之为“熵之触须”或“宇宙之癌”）的蔓延下挣扎、毁灭。它们在最后时刻，倾尽全部力量，将自身文明的遗传密码、知识核心、乃至部分个体意识碎片，封装成“种子”，发射向茫茫宇宙，以期避开灾难，在合适的土壤中得以延续。

而这个位于漠河地下的设施，就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种子”接收和保存站点的一部分。它由某个早已消逝的、致力于守护生命多样性的上古文明（或许就是那个建造了银灰色城市的文明？亦或是更早的？）建造，被称为“摇篮”。

“母体”，则是这个“摇篮”的中枢意识，是所有这些“火种”的集体看护者，也是与外部宇宙联系的最后桥梁。

【……我的职责……是守护……等待……‘信号’……】母体的声音愈发微弱，仿佛每一次传递信息都消耗着它巨大的能量。【……等待……来自……‘起源之地’……的……召唤……坐标……引导……‘火种’……归家……重启……循环……】

起源之地？召唤？坐标？

谢舟猛然想起记录仪最后闪烁的那几个词。难道那不仅仅是坐标，还是一个……召唤信号？指向某个所有文明的源头？

“那……那些蓝色的晶体怪物？还有上面的守护者？”谢舟急切地问，“它们是什么？为什么要攻击？”

【……‘熵之触须’……的……仆从……哨兵……】母体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种仿佛程序冲突般的痛苦。【……它们……感知……生命……秩序……信息……尤其是……试图连接……‘起源’的……信号……便会……净化……吞噬……同化……】

【……‘摇篮’……已破损……我的力量……大多用于……维持‘火种’静滞……无法……有效屏蔽……它们……被……发现了……】

所以，那些怪物是被“母体”试图联系“起源之地”或者维持“种子库”的行为吸引过来的？它们的目的就是摧毁这些文明的“余烬”？

“那我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是个勘探员！”谢舟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被卷入洪流的无力感。

【……意外……亦是……必然……】母体的意念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带着一种审视。【……你的……生物信号……很……奇特……微弱……却……能……共鸣……或许……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什么钥匙？谢舟完全听不懂。

但母体没有进一步解释。它的光芒变得更加黯淡，声音也断断续续起来。

【……能量……即将……耗尽……长夜……再次……降临……‘哨兵’……正在……定位……这里……你必须……离开……】

“离开？我去哪？上面全是那些东西！”谢舟感到绝望。

【……有一条……古老的……维护通道……通往……地表……远离……核心区……坐标……】一股微弱的信息流伴随着一个清晰的地理坐标，涌入谢舟的脑海，那位置似乎就在漠河市郊的某处荒野。

【……带走……‘信标’……】母体的意念集中在那装置顶端、三片羽翼拱卫的中心那点深邃的黑暗上。

只见那点黑暗微微波动，如同一滴浓缩的墨汁，缓缓地从“花瓣”中心悬浮而起，飘落到谢舟面前。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仿佛重若千钧，散发着绝对的漆黑，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扭曲吸入。

【……当……‘起源’的……召唤……再次响起……‘信标’……将……指引……方向……必须……送达……否则……所有……火种……终将……湮灭……循环……彻底……终结……】

母体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微弱，装置上的暗金色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

【……快……走……】

最后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随后，整个装置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古老的、疲惫的意识，如同退潮般，从谢舟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道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谢舟手中那枚吸收了所有光线的“信标”，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触感。

以及，从通道上方极远处，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晶簇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它们来了。

谢舟最后看了一眼平台上已然沉寂的“母体”，又看了看两侧壁面中无数沉睡的“火种”。

一个来自上古的沉重使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强行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咬紧牙关，将那颗沉重的“信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根据母体给予的坐标信息，向着通道更深处、那条所谓的“古老维护通道”发足狂奔。

在他身后，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重新合拢。

那些窸窣声，越来越近。

chapte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