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碎玉轻叩莲花楼那浸透岁月的旧木板,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阶上溅起微凉的涟漪。
方多病缓缓撑起身子,从素净却略显陈旧的榻上坐起,指尖犹存着方才替李莲花诊脉时触到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凉——那凉意似渗入骨髓,又似牵动心弦,喉间哽着的酸涩尚未散尽,仿佛一口未咽下的苦药,沉甸甸压在胸臆之间。
他分明还在东海之滨那间被海风日夜摩挲的小木屋中,守着那个眉眼温润、声音低哑,却执意说“要好好活着”的李莲花。
不过一闭眼,再睁眼,天地骤然翻覆,没有斑驳褪色的莲花楼匾额,没有咸腥湿润的海风扑面,没有药炉里终日不熄的微苦氤氲,
唯有青竹森森、翠影摇曳的幽静庭院,石阶光洁如洗,廊下垂悬着四顾门那面猎猎招展的青色旗幡,旗角微扬,似有无声的江湖号令。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竹叶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锋锐凛然的剑气,如霜刃出鞘,凛凛生寒。
他猛地起身,衣袍带风,踉跄冲出房门——推门刹那,目光如电,直直钉在庭院中央那道挺立如松的身影上。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高束于玉冠之下,身姿修长挺拔,恍若初春新抽的青竹,清峻而不可折。
眉宇开阔,眼若寒星,唇边噙着一抹未经世故打磨的锐气与傲然;指尖轻捻,一柄长剑横于掌心,在澄澈天光下流转着冷冽银芒,正是年少成名、名动九州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不是那个咳声如絮、袖口总沾着药渍,笑意里藏着倦意的李莲花,而是鲜衣怒马,剑气凌云,光芒万丈到令人不敢逼视的少年宗师,天下第一,李相夷!
方多病霎时僵立原地,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鸣,几乎要撞破胸膛奔涌而出。
他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一遍遍描摹过这样的李相夷,未曾饮下那杯淬着碧茶之毒的冷酒,未曾遭遇至亲至信的倾轧背叛,未曾以血肉为薪,熬干最后一分精魄……他仍是那个踏月而来,一笑惊鸿的少年门主,耀眼得如同正午骄阳,灼灼不可直视。
李相夷闻声转首,剑眉微蹙,眸光如刃,凌厉而疏离,裹挟着拒人千里的清冷与与生俱来的孤高:“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四顾门?”
他不认识他。
方多病心头蓦地一涩,酸楚如潮漫过喉头。
是了,此刻的李相夷,尚未遇见那个追着他查案、赖在他榻前不肯走,用糖糕和胡话撬开他心防的方多病。
此时的他,是高踞云端的武林魁首,眼中只映四顾门山门巍峨,只盛江湖道义浩荡,从未听闻“方多病”三字,更不知这名字背后,藏着多少剜心蚀骨的惦念与迟来的守护。
他深深吸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热,抬手理了理锦缎袖口,摆出京城贵胄子弟惯有的矜傲姿态,抱臂扬颔,唇角微翘:“本公子方多病,途经此地,误入贵府庭院罢了。倒是门主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横加诘问,这,便是四顾门待客的胸襟气度?”
李相夷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般胆大妄为,言辞锋利却毫无惧色之人,他确是头回得见。
他目光沉静扫过方多病,华服锦绣,气度朗然,身形挺拔如松,虽语带骄矜,眼底却澄澈无伪,不见半分阴鸷算计,内息绵长沉稳,筋骨强健,显然根基扎实,绝非寻常膏粱纨绔可比。
“四顾门乃江湖重地,非闲杂人等可随意出入。”他收剑入鞘,声线清越如泉击寒石,冷淡依旧,“既为误入,即刻离去。”
方多病怎会走。
他凝望着眼前这个鲜活炽烈的少年,看他衣袂翻飞如云,看他眉峰飞扬似剑,看他眼底跃动着未经风霜淬炼的,纯粹而灼热的光。
喉间骤然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太清楚了,不久之后,金鸳盟之约将成死局,东海惊涛将吞没少年意气,碧茶之毒将蚀骨销魂,四顾门将如秋叶离枝,轰然崩散……
而眼前这轮骄阳,终将一寸寸黯淡,冷却,化作莲花楼里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一个咳声不断、笑里藏伤的李莲花。
“我不走。”他往前一步,步履坚定,语气罕见地沉静而郑重,“李门主,我有话,必须对你说。”
李相夷挑眉,少年意气尽数凝于眉梢:“素昧平生,何来话语?”
“关乎你的性命,关乎四顾门百年基业,你也不愿一听?”方多病迎上他锐利目光,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东海之战,你不能去。”
李相夷面色倏然一沉,周身剑气骤然迸发,凌厉如霜雪压境,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令庭院竹叶簌簌低伏:“你究竟是谁?如何知晓东海之约?”
此等机密,连四顾门核心弟子亦不得详知,岂是偶然路过的贵介公子所能窥探?
方多病早有筹谋。
他不能言穿越,不能道未来,只能咬紧牙关,将千钧重担压进一句看似荒诞的托词:“我略通玄机卜算,推演天机,断定你此赴东海,必遭至亲至信暗算,身中奇毒,半生沉疴,四顾门亦将星散瓦解。”
“荒谬!”李相夷嗤然冷笑,眸中尽是睥睨众生的傲然,“我李相夷之命,何须他人卜算?天下之大,尚无人能在我剑下设局,更遑论暗算!”
他是天下第一,是四顾门擎天之柱,是信诺重于泰山的少年宗师,自信如铁,狂傲似火,怎肯信这虚无缥缈的谶语?
方多病早料到此番反应。
李相夷从来如此,宁折不弯,一诺千金,为公义可赴汤蹈火,为承诺敢掷命不顾。
那副铮铮铁骨,既是他的脊梁,亦是他宿命的锁链。
他疾步上前,指尖微颤,一把攥住李相夷素白袖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我没有骗你!李相夷,听我一句,别去东海,别信身边之人!碧茶之毒无解,你会……”
话至中途,戛然而止。
他不能说。
李莲花咳血时蜷缩的背影,他独自煎药时映在窗纸上的孤寂侧脸,他笑着递来糖糕却掩不住眼底深潭般的疲惫……
那些沉甸甸的苦,他不忍剖开,更不敢撕碎眼前少年所有未染尘埃的骄傲与热望。
李相夷被他攥住衣袖,眉峰紧锁,本能欲拂袖挣脱,却在触及方多病眼底那一片赤诚通红与近乎悲怆的急切时,动作微顿。
这双眼睛……太真,太烫,太痛,仿佛真曾站在时光尽头,亲手捧起过他碎裂的余生。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语气稍缓,警惕未消,却已悄然松动一分。
方多病松开手,转身深吸一口气,再回头时,眉梢眼角已重新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方才的沉重只是错觉:“罢了,跟你说,你也不会信。不如这样我留在四顾门,陪你练剑,帮你理账,替你跑腿查案,直到东海之约那日。放心,我武功虽不敢称绝顶,护你周全,绰绰有余。”
他无法扭转早已写就的史册,却愿以血肉之躯,在命运奔涌的洪流旁,筑一道微小的堤岸。
只为多看一眼这少年执剑长啸的英姿,多听一句他纵论江湖的豪情,多陪他走过一段没有病骨支离、没有山河倾颓的、真正鲜活的时光。
李相夷静静凝视他片刻。
少年门主的直觉如明镜,映照出眼前人并无恶意,反而有种奇异的熟稔与亲近,仿佛久别重逢,而非萍水初遇。
他薄唇微启,声如清泉击石:“四顾门,不留闲人。”
“我不是闲人!”方多病立刻接道,语速轻快,却字字笃定,“我能帮你查案,能替你周旋江湖琐务,我爹是刑部尚书方则仕,江湖上七成帮派掌门,都欠他三分人情!”
李相夷眸光微闪。
方则仕之名,如雷贯耳,他只知其有一年纪小的幼子,可也不可能是这般芝兰玉树、锋芒内敛的少年。
他略作沉吟,终颔首:“既如此,便留下吧。但若心怀叵测,行差踏错我绝不容情。”
方多病瞬间绽开笑容,眉眼弯如新月,唇角飞扬,活脱脱一个得了蜜糖的稚子,纯然欢喜,毫无阴霾。
他仰望着眼前的李相夷阳光慷慨倾泻,为少年墨发镀上金边,为他执剑的指尖染上暖光,整个人熠熠生辉,仿若自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深知,东海的惊涛无法平息,宿命的轨迹难以偏移。
但至少此刻,他能站在光里,陪这个少年挥剑破风,听他指点江山,与他共饮一盏清茶,在竹影婆娑的庭院里,细数一段尚未被苦难浸染的、干净明亮的光阴。
雨歇云开,天光如洗,澄澈的阳光穿透薄云,温柔洒落青竹庭院,将少年执剑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剑气纵横,潇洒肆意,仿佛整个江湖的春天,都凝于这一瞬。
方多病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心疼。
少年门主不识眼前人,眼前人却念了他半生。
这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无关江湖恩怨,无关生死棋局,只是方多病,赴了一场关于少年李相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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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加更51
大大,可以写逐玉的齐旻吗,他真的很让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