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道旨意送出。
第一道:“苏氏(苏宁),身为君侍,不思端庄,屡借皇嗣为由,干扰圣心,念其育有皇女,降为侧君,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第二道:“温氏(温砚卿),身为瑾君,言行失度,假借皇嗣安康为由,欺君罔上。即日起,褫夺‘瑾’字封号,禁足兰黛阁半年,非诏不得出。”
旨意一下,六宫皆惊。
苏君被降位禁足,尚在情理之中,陛下终究是厌了这等争宠手段。
可瑾君……不,如今是温君了……陛下竟直接剥夺了他最显荣宠的“瑾”字封号!虽未再降品级,但“瑾君”与“君”,虽只一字之差,地位与恩宠却是天壤之别!更何况是整整半年的禁足!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重到让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陛下此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尤其是对温砚卿,那失望与惩戒之意,毫不掩饰。
太君得知消息时,正在用午膳,惊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他万万没想到,昭儿竟会处罚得如此之重,尤其是对砚卿。
这处罚看似未动根本,实则诛心。剥夺了陛下亲赐的、代表“美玉”与“珍宝”的“瑾”字,无异于当众掌掴。
他心急如焚,立刻摆驾前往兰黛阁,想去看看温砚卿的情况,更想问问女儿为何如此重罚。
然而,轿辇行至兰黛阁宫门外,却被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拦了下来。
“太君恕罪,陛下有旨,温君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太君脸色一沉:“连本君也不行?”
侍卫躬身,语气恭敬:“陛下特意吩咐,尤其是……太君您。”
太君瞬间明白了。女儿这是铁了心要隔绝所有外界干扰,更是明确警告他不准再去“纵容”和“煽风点火”。她是要温砚卿在这半年的禁足里,真真正正地“静思己过”。
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想到里面那个此刻不知如何伤心绝望的人,太君重重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还是无奈地离开了。
宫男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温砚卿跪在地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听着内侍宣读完那冰冷的旨意,听着那一声“温君”的称呼,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剥夺封号……禁足半年……
陛下是真的厌弃他了。
因为他昨晚那番“不懂事”的争吵,因为他那幼稚可笑的“报复”……
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发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绝望。
半年光阴,于深宫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兰黛阁的宫门终于得以开启,禁足令解除了。
当宫男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时,阳光洒入,照亮了殿内有些清冷的光景,也照亮了那个静静坐在窗边的人影。
温砚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比半年前清瘦了不止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上的软肉消失了,下巴尖了不少。
他听到开门声,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株经历了夏繁茂,秋萧瑟,冬凋零,如今又冒出些许新芽的玉兰树上
这半年的禁足,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也仿佛抽走了他大部分的生气。没有哭闹,没有抱怨,甚至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书或者发呆。胃口也差了许多,人便迅速地消瘦下去。
“瑾……温君,”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更改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禁足解了,您……可要出去走走?”
温砚卿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微哑,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步出兰黛阁,春日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外界光线。宫道依旧,宫墙依旧,只是看在他眼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他去寿安宫向太君请安。
太君看到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差点落泪,拉着他的手连连道:“瘦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砚卿任由太君拉着,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宽慰道:“让父君挂心了,儿臣无事。”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那份曾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鲜活娇嗔没了,甚至偶尔的小脾气,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