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微光

深秋的雨总算有了收敛的迹象，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儿，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高逸阳的公寓里，桂花糯米藕的甜香还未散尽，却被一种难言的沉闷笼罩着。

墨楚云和林景风走后，贺之珩就一直站在阳台，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死死盯着雨幕尽头，像是要把那片模糊的景致看出个洞来。周诚文泡了杯热茶递过去，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先喝口茶暖暖，站在这里等不到结果。”

贺之珩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任由热气氤氲着脸颊。“诚文，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得无可救药？”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笃定，此刻荡然无存。

高逸阳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小饼干过来，往桌上一放：“错肯定是错了，但也不是没补救的余地。楚云那性子，看着温和，其实最吃软不吃硬，你别总想着用‘身不由己’当挡箭牌，他要的是你的态度。”

周诚文点点头，拿起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描了一笔：“逸阳说得对。你瞒着他是怕他受伤，可这种隐瞒，比坦诚更伤人。他不是不能理解你的难处，是不能接受自己被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贺之珩沉默着，把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忽然想起墨楚云那天在咖啡馆说的话——“你所有的以为，都是以牺牲我为代价”。是啊，他总想着先稳住局面，再回头找两全之法，却忘了墨楚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结局，只是一份被尊重的坦诚。

与此同时，林景风的车里，墨楚云已经平复了情绪，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红。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景风，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林景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固执不是坏事。你只是不想再受一次伤，这很正常。”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贺之珩那家伙，这次确实混蛋，但我看他刚才在雨里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又有什么关系？”墨楚云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玫瑰纹身，“联姻的事已经摆上台面，贺家不可能让他反悔。就算他现在说得再动听，也改变不了现实。”

林景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车速。他知道墨楚云心里的纠结，就像他自己，明明心里惦记着严川皓，却因为贺之珩的事，连和对方好好说话的心思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高逸阳特意做了一桌子清淡的菜，又挨个给几人发消息，说想大家了，让来家里吃饭。周诚文坐在一旁磨墨，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叹气，忍不住笑了：“怎么，怕没人来？”

“可不是嘛。”高逸阳放下手机，“楚云那边，景风说他大概率会来；贺之珩应该也会来，毕竟心里揣着事；就是景风和川皓……”他撇撇嘴，“昨天聚会结束，两人就没说过话，估计还在别扭。”

周诚文放下墨条，拿起一张宣纸铺好：“别急，他们俩心里都有数，只是需要个台阶。你这桌菜，就是最好的台阶。”

果然，临近傍晚，门铃先响了。高逸阳跑去开门，看到墨楚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我路过书店，看到这本小众诗集，想着你可能喜欢。”墨楚云笑了笑，眼底的阴霾淡了些。

“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作者！”高逸阳眼睛一亮，连忙把人拉进来，“快进来，诚文在写毛笔字呢。”

墨楚云走进客厅，就看到周诚文正低头写着什么，宣纸上“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刚写好，笔墨淋漓，透着一股平和的气韵。“周老师的字还是这么好。”他由衷地赞叹。

周诚文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随便写写，见笑了。坐吧，逸阳炖了汤，马上就好。”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贺之珩，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疲惫。看到墨楚云时，他眼神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高逸阳抢了先：“之珩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贺之珩只好压下心头的话，在离墨楚云不远的沙发上坐下。空气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周诚文翻动宣纸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林景风和严川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个径直走向墨楚云，一个则坐到了贺之珩旁边，全程没有对视。

高逸阳一看这架势，连忙打圆场：“你们可算来了！我刚炖好的排骨汤，快尝尝鲜。”他说着，就往厨房走去，给周诚文使了个眼色。

周诚文会意，放下毛笔，拿起桌上的茶杯给两人倒了水：“川皓，听说你最近又去了趟青海？这次拍了不少好照片吧？”

严川皓点点头，语气淡淡的：“还行，拍了些星空，回头发给你看看。”

林景风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个机械零件，听到“青海”两个字时，指尖顿了一下——那是墨楚云和贺之珩去纹身的地方，也是他们曾经最开心的地方。

饭桌上，高逸阳特意把严川皓和林景风安排坐在一起，不停给两人夹菜。“景风，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特意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少放了糖。”“川皓，这个清蒸鱼，鲜得很，你多吃点。”

严川皓看了一眼林景风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刺少，吃这个。”

林景风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把鱼吃了。气氛总算缓和了些，高逸阳松了口气，给周诚文夹了一筷子青菜，眼底满是温柔：“你也多吃点，别总想着写字。”

周诚文笑了笑，把碗里的菜咽下去：“好，你也吃。”两人相视一笑，满是默契，像是这满桌的菜，都不及彼此眼底的暖意。

贺之珩一直留意着墨楚云，看到他只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墨楚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有，有点不太舒服。”

贺之珩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墨楚云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林景风皱了皱眉，看向贺之珩，语气带着几分不善：“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别总惹他生气。他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都是拜你所赐。”

严川皓眉头一皱，反驳道：“景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之珩他也有难处。”

“难处？”林景风冷笑一声，“什么难处能让他瞒着楚云联姻？什么难处能让他眼睁睁看着楚云难过，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不是没解释！”贺之珩忍不住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楚云好欺负，能任由你摆布吗？”林景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景风！”严川皓拉住他的胳膊，“你别太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林景风甩开他的手，“我怎么好好说？我看着我最好的朋友天天睡不着觉，画出来的画全是冷色调，我心里能好受吗？严川皓，你要是站在他那边，我们就别说话了。”

严川皓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林景风倔强的侧脸，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好好的一顿饭，又因为两人的争执变得不欢而散。

饭后，墨楚云起身告辞，林景风立刻跟了上去。贺之珩想送，却被墨楚云拒绝了。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心里一阵酸涩。

高逸阳叹了口气：“川皓，你也别往心里去，景风就是太护着楚云了。”

严川皓摇摇头，语气复杂：“我知道，可我也不能看着之珩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心里的苦，不比楚云少。”

周诚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的事，外人插手不了。但你们俩，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事伤了和气。景风性子急，你多让着点。”

严川皓沉默着，没说话。他知道周诚文说得对，可心里那股别扭劲，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

贺之珩站在阳台，看着墨楚云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的电话：“帮我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见林董事长。”

特助愣了一下：“贺总，您是要谈订婚宴的事吗？”

“不是，”贺之珩的语气异常坚定，“是谈取消联姻的事。”

电话那头的特助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贺之珩没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他知道，这个决定会给贺氏带来多大的震动，甚至可能让他和父亲彻底决裂。但他更清楚，比起失去墨楚云，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不能再让墨楚云等了，更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而此刻的墨楚云，刚回到工作室，就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我们的天使与玫瑰。”

墨楚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他认得这个号码，是贺之珩以前常用的私人号码，后来因为联姻的事，就再也没打过。

他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打下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