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间雪

腊月里的青云山，一旦落起雪来，便是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的。细密的雪沫子先是在空中打着旋，渐渐便成了鹅毛似的絮，簌簌地，一层覆一层，不多时，便将大竹峰的黑节竹、青石径、静默的屋檐，都温柔地裹进了一片蓬松的银白里，世界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微声。

　　张小凡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沾着些许揉面后留下的细粉，抬眼便望见静室那扇敞开的支窗外，已然是琉璃世界。而更夺他眼目的，却是窗内人。

　　陆雪琪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身上搭着条素青色的薄衾，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窗外雪光映着她清绝的侧颜，愈发显得肌肤莹白，几近透明。墨色的发丝未绾，柔顺地垂落肩头，偶有一两缕拂过书页边缘。她看得专注，长睫偶尔轻颤，仿佛窗外那场盛大寂静的落雪，与书中世界相比，也成了无关的布景。

　　张小凡在廊下站住了，一时竟忘了挪步。灶间的暖意与烟火气还缠在周身，眼前却是冰雕雪砌般的清寂画面，而画中人，是他触手可及、却又永远如雪巅寒梅般令他心折的妻。他看着，心头那片被柴米油盐浸得温软的土地，悄然开出一朵寂静的花。

　　看了不知多久，直到一片雪花顽皮地钻过窗棂，落在她执书的指尖，她才似有所觉，极轻地抬了下眼，目光与窗外廊下的他对上。清冷的眸子里漾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波，复又垂眸，看向书页，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张小凡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仿佛做坏事被逮个正着，耳根微热。他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到窗沿那已积了寸许厚的、平整柔软的雪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凑到窗前，就着她垂眸看书的侧影，伸出方才在怀里焐得温热的手指，极小心地，开始摆弄窗沿上那捧新雪。搓圆，捏实，寻来细小的竹枝做点缀……

　　陆雪琪起初并未理会，只当他在廊下看雪。直到眼角余光瞥见窗沿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溜七八个，高矮胖瘦略不同，却都圆润可爱，顶着细竹枝做的“手臂”，笨拙地排排坐，面朝室内，仿佛在好奇地张望。

　　她终于从书卷中彻底抬眸，目光掠过那排突然出现的、傻气又认真排列的雪人，最后落在窗边那人被冻得微红、却亮晶晶盈满期待的脸上。

　　窗外雪落无声。

　　张小凡隔着窗，指了指那排雪人，又指了指她，再指指自己。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眉梢与肩头落了些许新雪，只望着她。眼神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笨拙的笑意。

　　陆雪琪的目光掠过那排雪人，落回他眉眼。

　　他立在漫天大雪里。灶间的暖意似乎还氤氲在他周身，与这冰天雪地，与那笑意奇异地融在一起。

　　她垂眸，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一停。窗外雪光映来，眸中冰蓝似化开些许。静了一瞬，她终是放下书卷，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最近那个小雪人圆滚滚的脑袋。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个眼巴巴等着的人，清冷的容颜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浅、却足够清晰的微笑。没有言语，但那笑意如春冰初融，暖意悄然蔓延。

　　张小凡看着这个笑，只觉得满世界的雪，都在这目光与笑意里，无声地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