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张小鼎,今年八岁。我爹是张小凡,我娘是陆雪琪。
别人都说我爹娘是青云门的大人物,一个厨艺通天,一个剑法通神。可在我眼里,他们就是爹和娘,有时候还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先说爹吧。爹最疼我,这是全大竹峰(青云门)都知道的事。
曾叔叔说,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爹抱着我在厨房里转了一整夜,谁要都不给,连娘伸手要抱,他都犹豫了半天才递过去。林叔在旁边凉凉地说:“他是怕你娘刚生完孩子没力气,抱不动。”爹就憨憨地笑,也不反驳。
我信林叔的话。因为直到现在,只要我在家,爹的眼睛就总跟着我转。我爬树,他在下面张着手;我练剑,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虽然娘的剑法更高明,但爹教得更耐心,从不嫌我笨。我要是摔了跤,蹭破点皮,爹能紧张得像是天塌了,又是上药又是呼呼,娘在边上看着,总是淡淡说一句“男孩子,磕碰难免”,可爹就是改不了。
爹做的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不是我说,就连通天峰掌门伯伯那里的宴席,都比不上爹随手炒的几个小菜。尤其是荷叶糕、梅花酥那些点心,甜而不腻,香而不浊,我每次都能吃一大盘。娘吃得少,但每次爹做新花样,她总会多尝几口。爹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等娘轻轻点一下头,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比收到什么法宝还高兴。
可是爹有时候吧……就挺奇怪的。
比如昨天下午,我去静室找娘。娘的静室在竹林最深处,平日里除了爹,谁也不让进。我跑过去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正要推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是爹的声音,黏糊糊的,跟平时跟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雪琪……别看了……”
然后是娘的声音,更轻,像羽毛拂过:“松手。”
“不松。”爹居然在耍赖,“你都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
我好奇极了,扒着门缝往里看。这一看,可把我愣住了。
娘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确实拿着书,可爹……爹半跪在榻前,整个人几乎趴在娘膝上,脸埋在娘怀里,手臂还环着娘的腰。娘一手拿着书,另一只手……居然在轻轻摸着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颈,一下一下,像在顺大黄的毛。
大黄是我们大竹峰的灵犬,我最爱摸它了。
可爹是大人啊!大人也能这样被摸头吗?
我正纳闷,就见娘忽然低下头,在爹耳边说了句什么。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然后……然后他就凑上去,亲了娘一下。
不是在脸上,是在……嘴巴上。
我吓得赶紧缩回头,心砰砰直跳。我知道爹娘是夫妻,曾叔叔说过,夫妻就是要住在一起,生小娃娃的。可亲眼看见……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想悄悄溜走,就听见屋里爹哑着嗓子说:“小鼎是不是在门口?”
我浑身一僵。
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嗯,有一会儿了。”
门开了。爹站在门口,脸颊有点红,眼睛湿漉漉的,看到我,尴尬地咳嗽一声:“小鼎啊,怎么来了?”
我低着头玩手指:“我……我想问娘剑谱的事……”
“哦,剑谱啊。”爹挠挠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蹭进去,偷偷瞄娘。娘已经坐直了,手里拿着书,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被爹抱着亲的人不是她。只是……她的嘴唇好像比平时红一些,头发也有一缕从发髻里溜出来了,垂在颊边。
娘问我剑谱哪处不懂,我胡乱指了一处。娘就细细给我讲,声音清冷如山泉。爹坐在一旁,也不走,就看着我们,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看看我,嘴角一直翘着。
讲完了,我该走了。爹送我出来,走到竹林边,忽然蹲下身,摸摸我的头:“小鼎,以后……下午要是找爹娘,可以先在院子里喊一声。”
我点点头,忍不住问:“爹,你刚才是在跟娘撒娇吗?”
爹的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没、没有……爹是在……在跟娘商量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要趴着商量?”我不解。
爹的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才说:“是……是大人的要紧事。小孩子不懂,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哦”了一声,其实心里想:不就是亲嘴嘛,曾叔叔说那是夫妻间常做的事。可爹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商量事情呢?
还有一回,是去年冬天。夜里我做了噩梦,抱着枕头去找爹娘。他们的卧房门关着,我敲了敲,没反应,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炭盆一点暗红的光。我摸到床边,正要喊爹,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
是娘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在哭,又不像。还夹杂着爹低低的喘息声,和床榻轻微的摇晃声。
“爹?娘?”我小声叫。
那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爹才哑着嗓子问:“小鼎?”
“我做梦了,害怕。”我抱着枕头说。
窸窸窣窣一阵响,爹点了灯。他披着外衣下床,脸很红,额头上还有汗。娘躺在里侧,被子拉得高高的,连头发都没露出来。
爹把我抱起来,拍着我的背:“不怕不怕,爹在这儿。做什么梦了?”
我说了梦的内容,爹就抱着我在屋里慢慢走,轻轻哼着歌,是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我趴在他肩上,看见床上的被子动了动,娘似乎翻了个身,但还是没露脸。
后来爹把我哄睡了,抱回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娘的眼睛有些肿,爹就一直给她夹菜,盛汤,说话声音特别温柔。我问娘眼睛怎么了,爹抢着说:“昨夜窗子没关好,风吹的。”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爹娘房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最奇怪的是前天。我在后山逮到一只翠羽雀,兴冲冲拿回去想给娘看。跑到静室外,还没敲门,就听见娘带着喘息的声音:“张小凡……你……别……”
然后是爹含糊的声音:“就一下……最后一下……”
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娘一声短促的低呼。
我吓坏了,以为爹娘打架了,正要冲进去,忽然听见娘又开口了,声音软得能滴水,还带着哭腔:“你……混蛋……”
爹就在笑,低低的,沉沉的,听起来高兴极了:“嗯,我混蛋。”
这哪是打架啊?
我愣在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过了半晌,门开了,爹走出来,衣衫有些不整,领口敞着,脖子上还有几道红印子。看见我,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衣领拢好。
“小鼎?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抓了只鸟,想给娘看。”我举起手里的竹笼。
爹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接过笼子看了看,说:“这鸟真漂亮。不过……娘现在有点累,在休息。鸟先给爹,等娘醒了再看,好吗?”
我点点头,把笼子给他。爹摸摸我的头,转身要进屋,又停住,回头对我说:“小鼎,爹跟你说,以后……要是听见爹娘屋里有奇怪的声音,别担心,爹是在……在帮娘练功。”
练功?练功会练到骂人“混蛋”吗?
我不懂。但我知道爹不会害娘,娘也不会真的生爹的气。因为每次这些奇怪的事情发生后,娘虽然有时候会冷着脸不理爹,可爹一凑过去软声说话,娘的眼神就会软下来。而且,那些日子里,爹做的饭菜特别香,娘也会多吃半碗饭。
我去问曾叔叔。曾叔叔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你爹这个憨货,连编借口都编不圆!”
林叔在一边擦拭斩龙剑,头也不抬地说:“总比你教孩子些乱七八糟的强。”
曾叔叔不服:“我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我这是提前给小鼎传授人生经验!”
林叔冷笑一声,不接话了。
曾叔叔就搂着我的肩,神神秘秘地说:“小鼎啊,你记住,你爹呢,是天底下最爱你娘的人。那些‘奇怪’的事,是天底下所有相爱的人都会做的事。等你长大了,遇见喜欢的人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我记住了一点:爹很爱娘。
所以就算爹有时候怪怪的,就算他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他和娘关起门来做些我看不懂的事……那都是因为爱。
就像爹爱我,会抱着我转圈圈,会给我做各种各样好吃的,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守着我。
爹爱娘,肯定也有爹的方式。只是大人的方式,小孩子可能不太懂。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爹疼我,也疼娘。我知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是家。这就够了。
哦对了,昨天后来,我终于把那只翠羽雀给娘看了。娘看着鸟,又看看爹,不知怎么的,脸忽然红了,瞪了爹一眼。爹就摸着鼻子嘿嘿傻笑。
娘最后说:“鸟很漂亮,但关在笼子里可怜,放了吧。”
爹赶紧说:“对,放了好,放了好。”
我就把鸟放了。看着翠羽雀飞进竹林,爹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大人的世界,真是难懂啊。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爹还是会早早起来,给我和娘做热腾腾的早饭。娘还是会督促我练剑,然后被爹劝着多吃一点。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过很多很多个平常的日子。
这就很好。
至于爹那些奇怪的时候……嗯,曾叔叔说了,等我长大就懂了。
那我就快点长大吧。不过也不能太快,不然爹就不能把我举高高了。
爹的怀抱,可暖和了。娘的也是,虽然娘抱我抱得少,但每次抱,都又轻又柔,香香的。
算了,还是慢慢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