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ooc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河阳城的喧闹与光影,终究是留在了山门之外。回到青云山,回到大竹峰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与墨色竹海之中,那份市井的鲜活气便如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不真切。
只是,有些细小的涟漪,一旦在心湖中荡开,便不会轻易平息。
张小凡清晰地记得,那日在泥人摊前,陆雪琪的目光曾有过片刻的停留。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摊位,摊主是位须发皆白、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伯,面前摆着各色彩泥捏就的小玩意儿,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有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也有姿态各异的神仙人物。陆雪琪的视线,并非被那些色彩最艳丽、造型最夸张的所吸引,而是落在一对并排而立、未经彩绘、只保留着陶土本色的素泥小人上。
那对小人造型简约,线条朴拙,甚至能看出手工捏制的痕迹,一个微微低头似在沉思,一个略略仰首似在望天,并肩而立,并无甚亲密姿态,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然契合。她看了也许只有两三息的功夫,长睫微垂,眸光沉静,并未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随即便挪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张小凡注意到了。他甚至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有过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他知道,她并非真的想要那泥人,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对这类“玩物”表现出兴趣。但那一瞥之中的专注,那片刻的凝望,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进了张小凡的心田。
之后几日,大竹峰上一切如常。张小凡照旧打理菜畦,劈柴烧饭,偶尔去后山黑竹林中静坐片刻。只是,他出现在陆雪琪面前的时间,似乎变得不那么固定了。有时午后说去后山砍些老竹修缮篱笆,却到日头西斜才归来,身上还沾着些许不同于竹屑的、细腻的尘土。有时夜里说要去寻曾书书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但怕是也只有风回峰那位首座师兄才会研究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也要好一阵才回。
陆雪琪起初并未在意。修道之人,各有其事,本不必时时刻刻相对。直到一次,她在晨起时,于张小凡换下的外衫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小块干涸的、颜色与后山黑土截然不同的黄褐色泥点。那泥点质地细腻,不似山中常见。她指尖拂过那点细微的痕迹,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但终究未曾开口询问。
她不知,那些她“见不着人”的时辰里,张小凡正穿梭于河阳城熙攘的街巷,有些笨拙却又异常执着地,寻找着那位捏泥人的老伯。
找到老伯并不难,他仍在那处固定的角落摆摊。难的是如何开口。张小凡在摊位前逡巡了数次,买了几个不相干的小玩意儿,才在老伯歇息喝水的间隙,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明来意——想学捏泥人,不要那些花哨的,就想学捏个简单的人形。
老伯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却又透着一股莫名倔劲的年轻人半晌,大概是觉得有趣,也或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诚恳,竟未多问,也未提什么拜师礼金,只呵呵一笑,拍了拍身旁的小马扎。
“坐。捏泥人呐,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最重要的是,”老伯用他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拈起一团湿润的陶泥,“你得心里先有那个‘形’。”
于是,张小凡的“学徒”生涯便开始了。他从未有过类似的手工经验,初时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不成人样,时而是个矮胖的墩子,时而又拉成细长的怪形。老伯也不恼,只慢悠悠地指点:“这儿,是骨。泥里也要有骨,才立得住。”“这儿,是魂。眉眼不必细雕,但神气要有一点点。”
张小凡学得极认真,比当年修炼最艰深的法诀还要专注。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沾满泥浆,一遍遍地揉捏、塑形、修正。粗糙的陶泥磨砺着他的指腹,汗水偶尔从额角滑落,他也顾不得擦。他脑中反复回想的,是那日陆雪琪看过的素泥小人的神韵,是“并肩而立”的那种安然,更是他心底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轮廓。
他想捏一个“自己”。一个小小的,可以握在掌心,可以随身携带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着和隐秘的浪漫,驱使着他一遍遍尝试。如何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出脸庞的轮廓?如何让那泥人显出一点点温和的笑意?身形该是挺拔还是微微放松?他对着平静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琢磨,更多的时候,是凭着心中的感觉去塑造。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泥团废了一块又一块。老伯偶尔瞥一眼他手下那渐渐有了人形、却始终差些意思的泥胚,也不多说,只慢条斯理地捏着自己的活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功夫不负有心人。也不知是第几次尝试,当张小凡用自制的竹签,小心翼翼地在那小小的泥人面部勾勒出最后一下,点出那双并不精细、却仿佛有神光内蕴的眼睛时,他忽然顿住了。掌中那不过寸许高的小泥人,粗布衣衫的纹理用指甲草草划出,姿态是随意站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庞圆润,眉眼温和,虽无十分相似,却自有一种朴拙憨实的生气,尤其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竟真有了几分他平日笑容的神韵。
老伯凑过来瞧了瞧,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点点头:“唔,像个样子了。心里有,手里才能有。这小人儿,瞧着是个厚道有福气的。”
张小凡如获至宝,捧着那小小的、尚带湿意的泥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纯粹得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将泥人放在阴凉通风处待其阴干,又寻来最细的砂纸,一点点打磨掉毛刺,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最后,他没有上彩,就让它保持着陶土最本真的、温润的黄褐色。这样的颜色,不张扬,更经得起摩挲,也像极了他自己。
泥人彻底干透那日,张小凡将它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那微硬的、带着泥土质朴气息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和一丝羞涩的雀跃。他忍不住幻想,若是她收下,是否会偶尔拿出来看看?是否会在下山处理那些冗长繁琐的事务时,指尖触及这小小的、笨拙的“他”,便能想起大竹峰的炊烟,想起后山的竹林,想起有个人,一直在等她归来?
这隐秘的、带着点小心思的念想,让他耳根发热,却又甘之如饴。
当然,他并非只捏了一个。在那些反复练习的深夜里,对着摇曳的烛火,他手下不知不觉便出了另一个轮廓。那轮廓更为清瘦挺拔,衣袂似乎带着风,长发如瀑,面容他只敢用最模糊的方式处理,不敢细雕,生怕亵渎了那份绝世的清艳,只隐约捏出个清冷的弧度,和微微扬起的、线条优美的下颌。那是陆雪琪。是只属于他心底的、无人得见的侧影。
这个小小的泥人,他捏得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提心吊胆。完成之后,他都不敢细看,更不敢与那个“自己”放在一处。他同样仔细地阴干、打磨,未上色,然后偷偷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藏在怀里另一侧,更贴内的位置。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是他的“念想”。就像他希望那个“自己”能陪着她一样,这个小小的“她”,也能在他目送她白衣远去、山门空寂之时,给他一点无声的慰藉。他怕她看到会觉得丑,怕她清冷的目光掠过这拙劣的仿品,更怕自己那点隐秘的、滚烫的思念无所遁形。
几日后,一个平常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竹峰的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陆雪琪正临窗调息,周身有淡淡灵气流转。张小凡磨蹭了半晌,才走到她身边,神情有些局促,耳根泛着可疑的红。
“雪琪……”他低声唤道。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清眸看向他,带着询问。
张小凡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捂得微温的黄褐色小泥人,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泥人那朴拙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给你。”他声音更低了,目光游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我学着捏的。捏得不好……你,你要是下山办事,带着玩……或者,放着也行。”
他说得语无伦次,毫无章法。什么“带着玩”,她岂是那般性子之人。可他就是想不出更妥帖的说辞。
陆雪琪的目光落在那小泥人上。那拙朴的造型,那熟悉的、透着憨气的神态,几乎瞬间就让她明白了这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她想起他前些时日的“失踪”,想起袖口那点特别的泥痕。原来,那日自己不过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他竟真的记在了心里,并且用了最笨拙、也最诚挚的方式,试图去复现,甚至……赋予它独属于他们的意义。
她静静地看着那小泥人,看了许久。久到张小凡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和幼稚,几乎想将手缩回来。
终于,她伸出手,用那几根惯常执握天琊神剑、稳定而纤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个小小的泥人。指尖传来陶土微糙而坚实的触感,以及他掌心残留的温热。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像”或“不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将那泥人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般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泥人那圆润的头顶,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那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接受。
张小凡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回去,随即被巨大的欣喜和甜蜜充满,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傻气。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中,亮得惊人。
陆雪琪瞥见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冰雪般的容颜,在暖色的光影里,似乎也融化了一丝过于凛冽的线条。她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小小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泥人,正贴着腕间的肌肤,存在感鲜明。下回若需离山,或许……真的可以带上。
夜深人静,张小凡确认身旁之人呼吸悠长安稳,已然入睡。他才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就着窗外流入的些微月光,像只守着宝贝的小兽般,狗狗祟祟地从怀中更里层,摸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小物件。
揭开软布,里面是那个神韵清冷、衣袂翩然的泥人。月光为它镀上一层银边,那模糊的面容在明暗之间,竟真有几分遥不可及的出尘之美。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泥人的脸颊,动作带着无比的珍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怯和满足。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漫长修行与等待岁月里,一点无声的、温暖的慰藉。就像他送出的那个“自己”一样,这个小小的“她”,也将承载着他所有的牵挂与期盼。
将泥人重新包好,贴身藏好,张小凡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在弥漫着冷香的夜色里,沉沉睡去。梦里,或许有两个小小的泥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依偎,如同它们所代表的那两颗心,跨越山海,始终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