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张小凡那石破天惊的“上门”提议之后,大竹峰与小竹峰之间那根紧绷的弦,虽未彻底松开,却也因此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奇特的僵持与缓和并存的状态。水月大师虽未明确点头,但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激烈反对,算是默许了张小凡可以时常往来小竹峰——当然,在田不易吹胡子瞪眼的“监视”下,以及苏茹无奈的调解中,这“时常”也颇有讲究,多半是借着探讨道法、交流技艺的名头。
而张小凡,这个原本在大竹峰都有些沉默寡言的弟子,到了以清冷著称的小竹峰,初时更是手足无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然而,人有专长,天生我材必有用。张小凡的“材”,首先便显现在了那方寸之间的灶台上。
小竹峰的膳房,原本只是满足基本果腹之需的地方,食材清淡,烹调简单,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寂。可自打张小凡得了水月大师默许(或者说,是水月大师在某个清晨“偶然”发现自家几个弟子对着张小凡带来的一碟精巧荷花酥眼神发直后,半推半就的默许),开始偶尔“帮忙”打理小竹峰膳食后,这里便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寻常的灵米,他能用山泉水泡发得粒粒饱满晶莹,加入几样时令菌菇、笋尖,以文火慢熬成粥,米油浓厚,香气扑鼻,暖胃又滋养。后山采摘的鲜嫩野菜,经他巧手一拌,或清炒,或凉调,总能最大程度保留其清甜爽脆。他甚至还能用一些常见的灵果、蜂蜜,做出各式各样栩栩如生、甜而不腻的小点心,如兔子状的茯苓糕,花瓣样的枣泥酥,让一众习惯了清修淡泊的女弟子们看得眼花缭乱,食指大动。
最初,小竹峰的弟子们还对这位“大竹峰来的张师弟”保持着距离和好奇,尤其是知道他与陆师姐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更是多了几分审视。但俗话说,吃人嘴软。当第一口鲜掉眉毛的菌菇汤下肚,当第一块酥香软糯的点心在舌尖化开,再冷硬的心肠,也要被这极致的烟火温情融化几分。
更何况,张小凡为人老实勤快,从不居功,总是默默做事。在膳房里,他专注而从容,锅碗瓢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各种食材信手拈来,搭配巧妙。那份专注和由此产生的、抚慰人心的美味,逐渐消弭了最初的隔阂。
于是,小竹峰的膳房,渐渐成了除静修堂外,最有人气的地方。每到饭点,或是张小凡前来“帮忙”的日子,总能见到三三两两的素衣女弟子,或借口帮忙,或“恰好”路过,目光总忍不住往那香气四溢的灶台瞟。
变化最明显的,当属小诗。她是陆雪琪的师妹,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活泼跳脱,起初也是对张小凡“横眉冷对”的主力之一,觉得这傻小子配不上她天神般的陆师姐。可自从某次她修炼时岔了气,胸口郁结,食欲不振,张小凡默默给她端去一碗精心熬制的、加了安神凝气药材的冰糖雪梨羹后,小丫头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羹汤清甜润肺,入口即化,一碗下肚,胸口的滞涩感竟真的舒缓了大半。自那以后,小诗看张小凡的眼神,就从“警惕的敌人”变成了“会发光的移动点心铺”,并且迅速进化成了张小凡在小竹峰的“头号拥护者”兼“头号调侃者”。
这一日,阳光正好,张小凡正在膳房外的空地上处理新摘的灵笋。他动作麻利,手法娴熟,剥下的笋衣整齐地堆在一旁,露出里面嫩白的笋心。
小诗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刚编好的草蚱蜢,凑到张小凡身边,笑嘻嘻地问:“张师兄,今天中午吃什么呀?昨天那个翡翠豆腐羹可太好吃了!我都没吃够!”
张小凡抬起头,看到是小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诗师妹。今天有新鲜的春笋,打算做个油焖笋,再炖个山菌老鸭汤,清淡些。”
“哇!老鸭汤!”小诗眼睛一亮,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她眼珠一转,看到陆雪琪正从静修堂的方向缓步走来,一身素白道袍在阳光下清冷出尘。
小诗立刻起了捉弄之心,她故意提高音量,用周围几个师姐都能听到的声音,促狭地对着张小凡挤眉弄眼:“张师兄,你对我师姐的口味可真了解呀!这油焖笋,炖老鸭,都是师姐喜欢的口味呢!对吧,‘姐——夫——’?”
这声“姐夫”叫得又脆又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充满了戏谑和打趣。
“唰”的一下,张小凡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手里正在剥的笋“啪嗒”一声掉进了盆里,溅起几点水花。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我……那个……”的气音。心脏跳得如同擂鼓,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几个正在帮忙洗菜或假装晾晒衣物的女弟子,闻言都忍不住掩嘴低笑起来,目光在张小凡和走近的陆雪琪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陆雪琪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扫过满脸通红、恨不得化身笋衣的张小凡,又落在了一脸坏笑、等着看热闹的小诗身上。
小诗被陆雪琪那清冽的目光一扫,顿时有点心虚,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壮着胆子,凑到陆雪琪身边,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师姐~你看张师兄,对你多好呀!特意做你爱吃的!我这声‘姐夫’叫得没错吧?”
陆雪琪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冰雪之姿,仿佛小诗调侃的不是她一般。她并没有看张小凡,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诗的额头,声音清冷平淡:“休要胡闹。”
虽是呵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小诗捂着并不同痛的额头,嘿嘿直笑,得寸进尺地道:“我才没胡闹呢!师姐你是不知道,张师兄每次来,问得最多的就是‘陆师姐近日胃口可好?’、‘陆师姐喜欢甜些还是淡些?’,啧啧啧,这心思,全小竹峰都看出来啦!”
张小凡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小诗的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柴堆绊倒,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陆雪琪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张小凡那狼狈的模样,她依旧没有转头,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融化了一瞬。她不再理会小诗的聒噪,径直走向膳房,留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话:“笋要老了。”
声音依旧清冷,却奇异地缓解了张小凡的窘迫。
小诗冲着张小凡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地说:“姐夫,加油!”然后蹦蹦跳跳地追着陆雪琪进去了。
张小凡站在原地,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他偷偷抬眼,看向陆雪琪消失在膳房门内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那般清冷,却又那般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笋,继续剥起来,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轻快有力。空气中弥漫着春笋的清新气息,还有……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味道。
尽管水月师叔那关还未完全通过,师父田不易偶尔想起来还会捶胸顿足骂他“胳膊肘往外拐”,但在这小竹峰上,在这烟火缭绕的膳房外,他仿佛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顿精心烹制的午膳过后,小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感叹:“唉,要是张师兄天天都在咱们小竹峰就好了!这日子,简直神仙不换!”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师姐笑着打趣:“小师妹,你这可是想把陆师姐的未来道侣彻底留在咱们小竹峰当厨子呀?”
小诗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那怎么了?姐夫愿意!对吧,姐夫?”她说着,又笑嘻嘻地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张小凡。
张小凡红着脸,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碗碟叠好。而坐在他对面、正用清茶漱口的陆雪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与天边晚霞同色的绯红。
炊烟袅袅,夕阳的余晖将小竹峰染上一层暖金色。膳房内外,欢声笑语,和着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平凡却无比温馨的画卷。
(二)
小竹峰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膳房里飘出阵阵甜香,引得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弟子忍不住在附近徘徊,伸着脖子张望。
“张师兄又在做好吃的了!”
“闻着像是桂花糖的味儿!”
“还有枣泥!肯定是枣泥糕!”
小诗像只灵巧的雀儿,第一个溜进了膳房,只见张小凡正专注地守在小灶前,手里拿着一柄小铜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正在烘烤的什么东西。灶台上还放着一溜刚出笼的、暄软白胖的桂花白糖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那是给师妹们准备的。
“张师兄!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小诗眼睛亮晶晶地问。
张小凡抬起头,见是小诗,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那笼桂花糕:“桂花白糖糕,快好了,一会儿大家分着吃。”
小诗欢呼一声,但目光很快被张小凡手下那小锅里的事物吸引了。那似乎不是糕,而是一种更精致的点心,表皮被烘烤得微微鼓起,呈现出一种极淡雅的浅紫色,边缘透着酥脆的金黄,形状竟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层层叠叠,精致无比。一股更清幽、更独特的香气从那小锅中散发出来,不同于桂花糕的甜腻,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莲子清苦与蜂蜜温润的冷香。
“张师兄,这个是什么呀?好漂亮!”小诗好奇地凑过去。
张小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低声道:“这个……是试做的,火候还不好掌握。”他并没有多说,显然不欲分享。
小诗也是个机灵鬼,看看那笼大白糕,又看看这朵精致的“紫莲花”,再看看张小凡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促狭地眨眨眼,拉长了语调:“哦——试做的呀——那肯定是要给最懂行的人‘试吃’咯?”
张小凡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晕,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忙将最后几块桂花糕捡出来装盘,塞给小诗:“快,趁热给大家分下去吧。”
小诗端着盘子,嘿嘿一笑,也不点破,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嘴里还嚷嚷着:“吃糕点啦!人人有份哦——”
她特意加重了“人人有份”四个字,引得外面的师妹们一阵欢腾。
张小凡看着小诗离开,这才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紫莲花”从锅里取出,放在一个素白细腻的小瓷碟里。莲子酥皮酥脆,层次分明,中心似乎还点缀着一颗晶莹的蜜渍莲子心。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完美无瑕,这才端起碟子,快步走出了膳房。
他知道这个时辰,陆雪琪通常会在后山竹林旁的清溪边静坐练气。
果然,绕过几丛泪竹,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陆雪琪盘膝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天琊剑横于膝前,周身气息清冷,与潺潺溪水、沙沙竹叶融为一体。
张小凡放轻脚步,走近了些,却没有立刻打扰。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在阳光竹影下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中的小碟子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陆雪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将手中的小碟子递过去,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低哑:“陆师姐……我……我新做了样点心,你……尝尝?”
陆雪琪的目光垂下,落在那个瓷碟上。当看到那朵精致如艺术品的紫色莲花酥时,她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那点心的造型、色泽、乃至散发出的清幽香气,都明显与膳房里飘出的甜香不同。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眼,看向张小凡。他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一个等待先生点评功课的稚子。
“她们……”陆雪琪的目光微微侧向膳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师妹们分食糕点的欢笑声。
张小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师妹们吃的是桂花糕。这个……这个是我单独做的,用的新鲜莲子和山蜂蜜,清淡些,不腻口……想着……或许合师姐的口味。”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陆雪琪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碟独一无二的莲花酥。阳光下,酥皮泛着诱人的光泽,那颗蜜渍莲子心如同花蕊,格外醒目。
片刻后,她缓缓伸出了手。指尖莹白,轻轻接过了那个小碟子。指尖相触的瞬间,张小凡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手微微一颤。
陆雪琪将碟子托在掌心,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着那朵精致的“莲花”,又抬眼看了看身旁流淌的清澈溪水,以及溪边几丛在风中摇曳的、真实的紫色野花。
张小凡的心悬着,小心翼翼地问:“师姐……要不,我们去那边石头上坐着吃?站着……不太方便。”
他指的是溪边另一块更平整、有树荫遮蔽的大石。
陆雪琪闻言,目光从莲花酥上移开,落在了张小凡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她极轻地颔首:“好。”
张小凡心中一喜,连忙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块大石旁。张小凡还用袖子拂了拂石面上的落叶灰尘。
陆雪琪优雅地坐下,裙裾铺散开来,如同盛开的雪莲。她这才用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朵莲花酥,动作斯文地送到唇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皮应声而碎,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露出里面细腻的莲蓉馅料,混合着蜂蜜的温润清甜和莲子独特的微苦回甘,口感层次丰富,清香满口,果然丝毫不腻。
陆雪琪细嚼慢咽着,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似乎在仔细品味。
张小凡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良久,陆雪琪将口中食物咽下,又轻轻咬了一小口。她抬起眼,看向一脸紧张的张小凡,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轻、极淡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很好。”
只有两个字。
却让张小凡瞬间如同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仙乐!他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甚至带着点傻气,仿佛所有的紧张和付出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师姐喜欢就好!”他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陆雪琪看着他毫不作伪的开心模样,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继续小口地吃着那块独属于她的莲花酥。阳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溪水潺潺,微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香。
没有师妹们的喧闹,没有旁人的目光,只有这一方静谧的天地,和一块专属的糕点。
张小凡没有坐下,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雪琪吃东西。他觉得,就这样看着,心里也是满满的,比吃了蜜还甜。他甚至觉得,这块他费尽心思做的莲花酥,能博得她一句“很好”,比做出让整个小竹峰赞不绝口的一锅桂花糕,更让他有成就感。
陆雪琪安静地吃完了那块点心,用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摇曳的竹海,忽然轻声问:“这酥,叫什么?”
张小凡愣了一下,他光顾着做,还真没想过名字。看着手中空碟子上残留的莲花造型,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叫……叫‘莲心酥’。”
莲心,莲子之心,味微苦,而后甘甜清心。
亦如他待她之心,或许笨拙,或许微涩,但终究是剔透而真挚的。
陆雪琪闻言,目光从竹海上收回,落在了张小凡脸上,那清澈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阳光暖暖,溪水淙淙。一块小小的莲心酥,一次悄悄的“开小灶”,在这静谧的午后,悄然拉近了两人心与心之间的距离。那份专属的温柔,如同这莲心酥的滋味,清浅,却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