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

大竹峰，守静堂。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堂屋，此刻却因两位首座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压而显得逼仄起来。田不易矮胖的身子挺得笔直，圆脸上泛着因激动而生的红光，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面那位风韵犹存却面罩寒霜的道姑。

　　水月大师同样寸步不让，清冷的眸子锐利如剑，周身仿佛凝结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她广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争吵的焦点，自然是张小凡与陆雪琪之事。

　　“水月！你讲不讲道理！”田不易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堂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小辈们两情相悦，乃是天大的好事！你凭什么拦着？说什么未来首座不能离峰？放屁！哪条门规规定了首座不能有道侣？！”

　　水月大师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田不易的嗓门：“田不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雪琪是我小竹峰数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心性纯良，资质绝顶，继承首座之位乃众望所归！她若嫁去你大竹峰，我小竹峰一脉未来谁来支撑？难不成让你大竹峰的弟子来管？”

　　她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眼看就要被大竹峰这头……特别是田不易这老货座下的猪给拱了，更是怒火中烧：“再说，你大竹峰挖我小竹峰墙角还挖上瘾了不成？先前有个……哼！如今连我钦定的接班人都要惦记！田不易，你是不是觉得我小竹峰好欺负？！”

　　这“先前有个”虽未明说，但堂内众人，包括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张小凡，都明白指的是苏茹。田不易当年娶了苏茹，可是让水月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田不易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对，他就是故意的！气死水月这死娘们！看到水月因为这桩婚事而气得脸色发白，他心头那股因为自家傻小子“拐”了人家宝贝徒弟而产生的、略微复杂的心绪，顿时被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所取代。

　　他故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水月师妹，这话可就严重了。什么叫挖墙角？小辈们自己的缘分，我们做长辈的，顺其自然便是。再说了，雪琪那孩子嫁过来，还是青云门的人，难道我大竹峰还会亏待了她不成？以后她照样可以关心小竹峰事务嘛！”

　　“顺其自然？亏待？”水月气得浑身发抖，“田胖子！你打得好算盘！雪琪若嫁过来，相夫教子，还能有多少精力顾及小竹峰？届时我小竹峰传承岂不是要断送一半！此事绝无可能！只要我水月还在一天，你就休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守静堂内，苏茹坐在一旁，眉头微蹙，看着自己丈夫和师姐如同斗鸡一般，想劝解又不知从何开口。宋大仁等几位弟子更是噤若寒蝉，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壁画。小灰蹲在张小凡肩头，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毛发倒竖，三只眼睛警惕地来回扫视，嘴里发出不安的“吱吱”声。

　　张小凡站在中间，看着师父为了自己和雪琪的事，与水月师叔吵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更是焦急万分。他深知水月师叔对雪琪的期望，也明白师父是想为自己争取。可眼看两位长辈僵持不下，再吵下去，恐怕真要伤了和气，甚至影响两峰关系。

　　他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为了雪琪，也为了不让师父师叔难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变得清晰而坚定。

　　就在田不易拍着桌子，准备再次强调“女大当嫁”的道理时，张小凡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对着两位首座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暂时安静的守静堂：

　　“师父！水月师叔！请听弟子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田不易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讷于言词的徒弟，以为他终于要鼓起勇气表态，心中暗喜，催促道：“老七，你有什么话就说！别怕，师父给你做主！” 他得意地瞥了水月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看，我徒弟多硬气！

　　水月则冷冷地看着张小凡，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小凡直起身，脸上还带着些许紧张的红晕，但眼神却十分坚定。他看向水月，语气诚恳地说道：“水月师叔，弟子明白您对陆师姐的器重与期望，也深知小竹峰对陆师姐的重要性。弟子绝不敢因一己私情，影响陆师姐的前程，更不敢损害小竹峰的传承。”

　　水月目光微动，但依旧面无表情。

　　田不易却听得有些不对劲了，这小子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小凡顿了顿，转向田不易，继续说道：“师父对弟子的爱护，弟子感激不尽。但弟子……弟子不愿让师父和师叔因弟子之事心生芥蒂。”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若……若水月师叔应允，弟子……弟子愿意……上门小竹峰！”

　　“上……上门？”田不易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小凡认真地解释道：“就是……弟子愿以道侣身份，常驻小竹峰。如此一来，陆师姐便可留在小竹峰，安心修行，继承师叔衣钵，不会影响小竹峰传承。弟子虽资质愚钝，但也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陆师姐，守护小竹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守静堂内，落针可闻。连小灰都似乎被这诡异的气氛镇住，停止了“吱吱”叫，三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张小凡，又看看田不易。

　　苏茹掩住了嘴，眼中满是惊讶。

　　宋大仁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水月大师也彻底愣住了，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张小凡会提出这样一个解决方案。这……这简直是……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田不易……

　　田不易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如同猪肝般的酱紫色。

　　他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胖胖的身子晃了晃，伸出一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张小凡，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你……你说什么？！上……上门？！！”

　　田不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原本的计划是啥？是得意洋洋地把水月最宝贝的弟子“拐”到大竹峰来，好好气一气那个一直以来都跟自己不对付的死对头！他连以后怎么在水月面前炫耀、怎么欣赏水月那张气急败坏的老脸都想好了！

　　可……可现在呢？

　　他这个寄予厚望的徒弟，这个他刚刚还觉得“硬气”的徒弟，竟然……竟然说要“上门”？！要去小竹峰？！这不就等于……等于他田不易的徒弟，跑去给水月当“赘婿”了？！

　　这哪里是拐走了水月的得意弟子？这分明是把他大竹峰的脸，把他田不易的老脸，主动送到水月脚底下让她踩啊！！！

　　“孽徒！！！！”田不易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声音震得整个守静堂嗡嗡作响，“你……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东西！！！老子……老子还以为……你居然……你要入赘？！老子的脸！！！大竹峰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个不肖弟子掐死。巨大的落差和极度的羞辱感，让田不易彻底破防了。他指着张小凡，痛心疾首，语无伦次：“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大竹峰男儿，顶天立地！岂能……岂能做出这等……这等事情？！你让老子以后在青云门怎么抬头？！怎么见人？！水月那死娘们还不得笑掉大牙？！！”

　　一旁的的水月大师，此刻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看着田不易那副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狼狈模样，再回味一下张小凡那“石破天惊”的提议，她心中积郁的怒火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竟然隐隐夹杂着一丝……想笑的冲动？

　　这张小凡，还真是……出人意料。

　　她瞥了一眼脸色酱紫、几乎要爆炸的田不易，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舍身取义”般决然的张小凡，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闹剧，似乎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至少，田不易现在的样子，比她预想中任何“胜利”的场景，都更让她……心情舒畅。

　　水月轻轻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田师兄，何必动怒？张师侄此言，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田不易的心尖上：“至少，这证明张师侄是真心为雪琪着想，为我小竹峰着想。比起某些只想着挖人墙角、占尽便宜的心思，可是要光明磊落得多。”

　　田不易一听，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水月，“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快要吐血了！

　　张小凡看着暴怒的师父和语气微妙的水月师叔，心中忐忑不安，但他并不后悔说出这个决定。在他看来，只要能和雪琪在一起，又能平息两位长辈的争端，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师……师父，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弟子只是……”张小凡试图解释。

　　“闭嘴！你个逆徒！！”田不易怒吼道，感觉自己的老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光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整个青云门都会流传：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七弟子，为了小竹峰的陆雪琪，心甘情愿“入赘”小竹峰！他田不易，成了青云门最大的笑话！

　　守静堂内，一时间又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僵局。田不易气得呼哧带喘，水月冷眼旁观暗自舒爽，苏茹左右为难，众弟子目瞪口呆，小灰不明所以地挠着头。

　　而始作俑者张小凡，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却依旧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