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织物清香,还有一种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冷幽香,混合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张小凡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略显简陋的木质屋顶,几缕晨光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温暖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他动了动,一条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正自然地搭在他的腰间,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他微微侧头,便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陆雪琪。
他的妻。
她似乎还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静谧地覆在眼睑上,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格外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调皮地拂过她白皙的脸颊,也蹭到了他的颈窝,带来细微的痒意。
张小凡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填满,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好,轻轻挪动身体,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平稳的呼吸,他只觉得此生圆满,再无他求。
这就是他的日子,平凡,简单,却拥有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过往阴霾。这里只有他们,一对寻常的夫妻,在这僻静的山野小筑,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也不想去记得。记忆的起点,似乎就是这片山林,这间木屋,以及身边这个叫做陆雪琪的女子。她是他世界的全部意义。
“醒了?”怀中的人儿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慵懒鼻音,清冷的声音因初醒而染上几分沙哑,格外动人。
“嗯,”张小凡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早,再睡会儿。”
陆雪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没有再睡,只是轻声问:“今日想去溪边钓鱼吗?前日你说想喝鱼汤了。”①
“好。”张小凡笑着应道,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你陪我。”
“自然。”她简短地回应,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默契。
这样的对话日常而温馨,每一天都相似,却又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充满新意。张小凡爱极了这种感觉,爱极了她看似清冷,实则对他细致入微的关怀。
他起身,熟练地生火做饭。简陋的厨房里,食材简单,但他总能变着法子做出合她口味的菜肴。陆雪琪则会在一旁安静地帮忙,或是递上洗好的野菜,或是坐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绝美的侧颜。有时,她会抬起眼,与他对视,那清冷的眸子里便会漾开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澜,让张小凡心旌摇曳,觉得付出一切都值得。
饭后,他们真的携手去了林间的溪边。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张小凡握着自制的鱼竿,坐在大石上,陆雪琪就靠在他身边,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溪水流淌,偶尔拾起一颗石子,打几个水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张小凡钓上来两尾肥美的鲜鱼,高兴地像個孩子,献宝似的举给她看。陆雪琪看着他,眼中笑意加深,拿出素帕,轻轻替他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一切都很美好,完美得如同精心编织的幻境。
可是,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违和感,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掠过的一丝暗流。
比如,有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远方,觉得那片天空之外,似乎应该有什么巍峨的存在,心中会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想不起来,那感觉稍纵即逝,很快就被身边人的气息冲散。
又比如,有一次陆雪琪在擦拭她随身带着的一根白色绸带,那绸带在她指尖翻飞,阳光下的白刺眼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悸,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璀璨的、令人心悸的蓝色光芒,但仔细去追寻,却又空空如也。他甩甩头,只当是阳光太烈。
还有夜晚,有时他会做梦,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一种感觉——冰冷、绝望、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会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边熟睡的陆雪琪,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才能将那莫名的恐慌压下去。陆雪琪会被他弄醒,却从不询问,只是反手更紧地抱住他,无声地给予安慰。
这些违和感如同水面上的浮萍,轻轻一点,便沉了下去,无法汇聚成清晰的线索。他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失去过)的幸福里,本能地抗拒着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宁静的思绪。
日子就这样如水般流淌,恬淡而幸福。
直到那一天下午。
他和雪琪在屋前的空地上,他笨拙地学着给她梳发髻,她却难得地有耐心,指点着他手指该如何用力。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淡淡香气和草木的清新。
张小凡正为她绾好最后一缕发丝,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爱意。他低下头,想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忽然,整个世界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就像隔着水波看风景,那一瞬间的扭曲和失真。
张小凡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山林、木屋、夕阳,一切如常。怀里的陆雪琪也疑惑地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刚才……”张小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瞬间的感觉。
就在他开口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陆雪琪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不,不是透明,是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小凡?”陆雪琪见他脸色骤变,担忧地唤了一声,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可是,她的手在触碰到他之前,竟然也开始变得模糊,如同阳光下即将消散的轻烟。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张小凡!比那些夜晚莫名的噩梦要清晰千万倍!
“雪琪!”他失声喊道,一把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他的手,直接从她那变得虚幻的手臂中穿了过去!
“不——!”张小凡目眦欲裂,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浇头,将他彻底淹没。他疯狂地想要再次拥抱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可是,没有用了。
眼前的陆雪琪,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温柔和刚刚浮现的惊愕,整个身影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又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飘散在夕阳的光晕里。
“雪琪!雪琪!别走!不要离开我!”他嘶吼着,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那些飞散的光点,想要将那个身影重新拼凑起来。
可是,他什么也抓不住。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那个会对他淡淡微笑的雪琪,那个会靠在他身边安静的雪琪,那个与他在这世外桃源过着平凡夫妻生活的雪琪,就在他眼前,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最终,化为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彻底融入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他们的小屋,他们一起散步的溪流,他们一起看过的夕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模糊、崩塌、化为飞灰。
世界重归一片黑暗和虚无。
“不——!”
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从喉中溢出,鬼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胸口更是气血翻涌。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木屋的屋顶,而是古老、布满奇异纹路的石质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封已久的古老气息。
梦……是梦……
那美好得令人心碎的一切,都只是梦。
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天帝宝库,正魔争夺,他拼死带着她闯入此地,然后……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短暂的、没有正魔之别、没有血海深仇、只有恩爱缠绵的浮生一梦,醒了。
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比身上的伤势更甚千万倍。他几乎要沉溺在那巨大的失落和绝望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张……师弟!……你醒了!”
鬼厉……不,此刻,或许他更愿意是那个梦里的张小凡。他艰难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白衣的陆雪琪就站在不远处,手持天琊神剑,俏脸之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甚至还有些许戒备和属于青云门陆雪琪的清冷,但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映照出他刚刚苏醒的模样,以及那抹无法完全掩盖的、如同巨石落地般的惊喜。
虽然现实冰冷残酷,前路依旧荆棘遍布,正魔的沟壑依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是,好在。
她还在。
真实的、完整的她,还在他的眼前。
鬼厉望着她,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那梦碎的空洞似乎被眼前真实的存在稍稍填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①(小剧场)
陆雪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没有再睡,只是轻声问,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今日想去溪边钓鱼吗?前日你说想喝鱼汤了。”
她说得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全然不记得前日分明是她在尝过他炖的山菌汤后,难得地主动提起“若是有鲜鱼同煮,滋味应当更好”,而当时眼睛微亮的模样。
张小凡低头看着怀中人故作淡然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就是不与他对视。他心下顿时一片雪亮,又是好笑又是宠溺,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究竟是谁想喝这鱼汤,他家这位口是心非的娘子,怕是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他自然不会戳破,只将那份洞悉的甜蜜藏在心底,手臂紧了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依赖和期待:“那你陪我。”
陆雪琪闻言,这才抬起眼看他,眸中清澈,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干脆利落地应道:“自然。”
二字理所当然,却让张小凡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感受到她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朝他怀里靠了靠。
罢了罢了,管他谁想喝鱼汤呢。只要是她想的,哪怕是天上的星辰,他也要想办法去试一试。这平淡生活里的点滴心思,正是他梦寐以求、甘之如饴的滋味。
(小剧场二:加入灵药有灵识)
现实世界,天帝宝库,高台之上。
那盛放在古朴“木杯”中的神秘灵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丝丝缕缕的药力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细沙,持续不断地飘散在空气中,温柔地包裹着昏迷不醒的鬼厉和守在一旁的陆雪琪,滋养着他们的肉身,修复着激战留下的创伤。
然而,灵药本身似乎孕育着一丝懵懂的灵识。此刻,这缕灵识正陷入一种焦躁的“情绪”中。
(灵药内心戏):
“嗯?这人都昏睡多久了?外伤……外伤明明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呀!”
“经脉里的淤塞也被我梳理通畅了,灵力运转无碍。”
“怎么还不醒?难不成……是我的药力不够精纯?失效了?”
“不可能!吾乃天地精华所钟,起死回生尚且不能,但区区昏迷怎能难倒我!”
(灵药感到一种被质疑的“屈辱”,光芒微微闪烁,加大了药力输出)
“醒!给我醒过来!让这女娃娃看看我的本事!”
更加强劲、更加纯粹的生命精华如同温和的潮水,涌向鬼厉的身体,将他从内到外洗涤、充盈。这磅礴的生机,如同最强烈的唤醒信号,开始猛烈冲击着那个由执念、疲惫和潜意识共同构筑起来的脆弱梦境屏障。
梦境之中,溪边。
张小凡正看着陆雪琪打水漂的侧影,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忽然,那股莫名的眩晕感和世界的扭曲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灵药内心戏,持续发力):
“还不够?再来!我看你能睡到几时!”
“醒——!”
现实世界中,灵药的光芒骤然亮了一瞬。
梦境里, 随之发生地,张小凡眼睁睁看着陆雪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不——!”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正是梦境外身体即将苏醒的预兆,是意识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激烈拉锯的体现。
(灵药终于“满意”地感知到鬼厉体内生机彻底充盈,意识开始剧烈波动):
“对嘛!这才像话!伤好了就该醒来,赖在梦里算怎么回事!”
(带着一种“功成名就”的欣慰,灵药缓缓收敛了过于澎湃的药力,转为温和的滋养模式。)
也就在这一刻,梦境最后的支撑彻底崩塌。那个有着溪流、木屋和恩爱妻子的世界,如同镜花水月,在鬼厉绝望的注视下,化为飞灰。
所以,梦境坍塌的直接原因,正是这“尽职尽责”、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灵药,硬是把重伤昏死、得以沉溺梦境的鬼厉,从那个“浮生若梦”的美好幻境中,给彻底“救”了回来。
伤好了,人醒了,梦,自然也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