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云海翻腾,仙鹤长鸣。巍峨的玉清殿矗立于云雾之巅,庄严肃穆,一如往昔。
道玄真人端坐于大殿之上,面色平和,目光深邃如海。两旁坐着各脉首座,田不易矮胖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有些紧绷,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偶闪,不知在琢磨什么。坐在右侧最后一把椅子上的水月大师,则是一贯的清冷肃穆,面覆寒霜,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张小凡、陆雪琪、林惊羽、曾书书四人恭敬地立于殿中,禀报此行历练经过。曾书书口齿伶俐,将一路见闻、斩妖除魔之事娓娓道来,略去了诸多细节,只挑要紧处回禀。林惊羽偶尔补充一两句,言简意赅。张小凡和陆雪琪则大多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简单应答。
殿内气氛庄重,各脉首座听得倒也仔细。只是,几位修为精深、眼光毒辣的长辈,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个沉默的年轻弟子身上多停留片刻。
道玄真人抚须听着,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当掠过张小凡和陆雪琪时,那深邃的眼眸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田不易看似端坐如山,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他敏锐地察觉到,张小凡此次回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修为似乎精进了一些,气息也沉稳了不少,但更明显的是……那小子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怯懦和迷茫,多了几分……嗯,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似的,时不时地、极其隐晦地、飞快地瞟一眼身旁那道素白身影,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收回视线,耳根子还隐隐发红?
田不易的小眼睛眯了眯。
水月大师看似目不斜视,但她那冰冷的感知力何尝没有笼罩全场?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己那位素来清冷自持、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的得意弟子,今日似乎……过于安静了。而且,那份安静之下,似乎并非往常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封,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甚至,当那道矮胖身影旁边的小子偷瞄过来时,她敏锐地捕捉到,雪琪那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水月大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曾书书汇报完毕,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道玄真人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尔等此行,颇多艰险,亦有所获,甚好。下去歇息吧。”
四人躬身行礼,准备退出大殿。
就在这时——
张小凡或许是因终于松了口气,或许是下意识的行为,在转身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极其自然地侧身,让陆雪琪先走。这个动作细微至极,却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维护。
而陆雪琪,竟也没有如往常那般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而是微微顿足,侧头看了张小凡一眼。那一眼极快,清冷的目光中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示意,仿佛在说“一起”。
就这电光石火间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停顿,一个眼神交换——
“咳!”田不易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猛灌了一口,仿佛被茶水呛到了。
水月大师的眸光骤然一冷,如同冰棱扫过殿中即将离去的两人背影,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寒冽了几分。
道玄真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其他几位首座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曾叔常看着自己儿子那挤眉弄眼、一脸“有戏看了”的兴奋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小凡和陆雪琪都感受到了身后那瞬间变得微妙的气氛,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加快脚步,一前一后,迅速走出了玉清殿。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一出大殿,远离了长辈们的视线,曾书书立刻原形毕露,猛地蹦到张小凡身边,压低声音激动道:“看见没看见没?张师弟!田师叔那一声咳!还有水月师叔那眼神!我的天!他们肯定看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惊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张小凡和走在前面的陆雪琪身上扫过,眼神复杂。
张小凡脸颊发烫,心有余悸,根本不敢接话,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陆雪琪的脚步似乎也比平时更快了些,素白的衣袂在云端拂动,留下一个清冷而略显匆促的背影。
大竹峰,守静堂。
田不易屏退了其他弟子,只留下张小凡一人问话。他矮胖的身躯在堂前来回踱了两步,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垂手恭立的徒弟,半晌没说话。
张小凡心中忐忑不安,手心冒汗。他深知师父与水月大师关系不睦,甚至可说是针锋相对。自己与陆师姐之事……师父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责怪他招惹水月大师的弟子?
就在他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田不易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
田不易那张胖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导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时的严肃,却透着一股怎么都掩不住的……得意?
“嗯……此行……还顺利?”田不易问道,眼神却飘忽着,似乎没在看张小凡。
“回师父,还算顺利。”张小凡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那就好。”田不易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随口一问,“那个……水月座下那个姓陆的丫头……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张小凡的心猛地一跳,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陆师姐她……修为高深,一路相助良多,并未添麻烦。”
“嗯……”田不易又嗯了一声,手指敲桌子的频率快了些许,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极力压抑着巨大的兴奋,“相助良多……嗯,挺好,挺好。”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师徒二人能听见,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八卦般的语气:“我说……你小子……跟那冰丫头……是不是……嗯?”
张小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煮熟的虾子,心脏狂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低下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田不易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哈哈!好!好小子!”田不易猛地一拍大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震得守静堂仿佛都抖了三抖,脸上的得意和畅快再也掩饰不住,“真有你的!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田不易的徒弟,竟然能把水月那娘们座下最得意、最宝贝、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冰疙瘩给……给拐回来了!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他笑得胡子都在抖,围着张小凡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这往日里木讷呆笨的徒弟顺眼了许多:“流波山那一晚……咳咳!”他忽然像是说漏了嘴,猛地咳嗽两声,强行止住笑声,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嗯……总之,干得不错!没给大竹峰丢人!”
张小凡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师父这反应,完全懵了。预想的责骂没有到来,反而是……鼓励和赞赏?甚至……狂喜?
田不易笑够了,这才努力收敛笑容,恢复了几分严师的模样,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行了,此事……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水月那边……哼,够那老……咳咳,够她头疼的了!去吧去吧,去看看你师娘,她念叨你好久了。”
张小凡晕乎乎地走出守静堂,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师父那震耳欲聋的、充满得意的大笑。这……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小竹峰,静竹轩。
气氛则截然不同。
水月大师面沉如水,端坐主位,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轩内的空气冻结。她看着下方垂首静立的弟子陆雪琪,良久,才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此行,可还安好?”
“回师父,一切安好。”陆雪琪声音清冷平静,一如往常。
水月大师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弟子那层清冷的外壳:“听闻……大竹峰那个弟子,一路上,颇受你‘照拂’?”
陆雪琪眼睫微垂,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同门之间,理应互助。”
“同门?”水月大师冷哼一声,“我看,未必只是同门之谊吧?”
陆雪琪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
水月大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沉默以对的模样,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她何等眼力,方才玉清殿上那细微的互动,以及此刻弟子这异样的沉默,早已说明了一切!她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弟子,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冰清玉洁、道心坚定,如今竟……竟似被大竹峰那个资质平平、还身负魔教嫌疑的小子给……
水月大师只觉得心口发堵,偏偏又无法发作。她能说什么?指责弟子动了凡心?可对方并未明确承认。阻止?以什么理由?同门之间不许互助?简直是笑话!
她看着陆雪琪那清冷绝伦、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的侧脸,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恼怒:“罢了!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是,师父。”陆雪琪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静竹轩,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紊乱。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水月大师清晰地看到,自己这位素来如冰似雪的弟子,那如玉的耳垂,竟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绯色。
水月大师猛地闭上眼睛,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大竹峰,厨房。
夜色渐深。张小凡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给师娘和师兄们做点宵夜,弥补一下数月未归的思念。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灵芝鸡汤,灶台上还醒着一盆面。
厨房门帘被掀开,田不易矮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张小凡连忙行礼:“师父。”
“嗯。”田不易背着手,在厨房里踱了两步,状似无意地看了看锅里的汤,又瞥了瞥那盆面,忽然凑到张小凡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猥琐”的得意和好奇,小声问道:
“哎,我说老七……那冰丫头……吃饭挑食不?”
“啊?”张小凡彻底愣住了,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田不易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喃喃自语:“水月那娘们教出来的徒弟,估计毛病不少……不过没关系,你小子手艺好,能拿捏……嘿嘿,拿捏……”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争取早日……嗯哼!”他给了张小凡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出了厨房。
留下张小凡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咕嘟冒泡的鸡汤,脸颊滚烫,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师父那句“拿捏”和那意味深长的“嗯哼”,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飘飘忽忽,感觉极不真实。
这一关……就这么过了?不仅过了,师父他老人家……好像还……挺支持?
而与此同时,小竹峰上,水月大师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只觉得心绪难平,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那冰雪般的徒儿,怎就看上了大竹峰那个……那个傻小子!
这世间之事,尤其是情之一字,当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青云山诸峰之上,将这一夜的“惊”与“喜”,“愁”与“乐”,悄然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有趣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