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未尽之言
他不知道告诉陆雪琪这些能改变什么?
或许,自己能够及时清醒,那悲剧不会上演,但那信念崩塌下的内心是否能够释怀,未来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他不知道。
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路,还是不得不与她兵刃相向。
可他总是希望她能少受些苦楚的,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可能。
———————
大竹峰的夜,总是格外静谧。尤其是在陆雪琪离去之后(首座雪还在处理公务?)。
张小凡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粗糙的陶杯,里面是早已凉透的清茶。月光如水,洒在庭前摇曳的竹影上,也照见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复杂思绪。
告诉她了。终究还是将关于噬魂、关于玉清殿的可能风波,那些沉重而关键的节点,透露给了那个来自过去、眼眸清澈却带着死灵渊寒意的少女雪琪。
可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释然,而是更深的不确定与一丝隐忧。
他不知道,告诉陆雪琪这些,究竟能改变什么。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她在关键时刻夺下噬魂,自己便能保持清醒,不至于被嗜血珠的凶戾之气吞噬,不会陷入那万念俱灰的疯魔。那样,或许就不会有那决绝的一剑劈向青云,不会有无可挽回的背离,自然……也不会再有那十年间,她独自在望月台上,以剑舞寄托刻骨相思的清冷身影。
他希望她少受些苦。这个念头,胜过一切。哪怕改变历史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涟漪,他也宁愿她去承受已知的、或许可以规避的磨难,而不是那漫长而绝望的十年等待。
然而,“或许”之后,是更深的“或许”。
或许,即使避免了玉清殿上的失控,那些更深层次的伤痛就能避免吗?普智师傅屠村的真相,如同跗骨之蛆,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撕裂他年轻的世界。信念崩塌的那一刻,内心的狂怒与绝望,真的能因为噬魂不在手而轻易释怀吗?会不会有另一种形式的爆发,另一种形式的对立?他们,是否依然会在某个命运的岔路口,兵刃相向?
他不知道。命运的经纬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此刻的告知,是递出了一把可能改变轨迹的钥匙,但门后的风景,是坦途还是更深的迷雾,他无从知晓。
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历史的洪流有着强大的惯性,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他与她,依然要走过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经历那锥心的离别与漫长的重逢。
但这个念头升起时,张小凡的心中却奇异般地平静了几分。因为无论过程如何曲折,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大竹峰这片竹林下,有了小鼎,有了这方安宁。
他的目光望向屋内摇床的方向,尽管此刻那里空着(小鼎被曾书书临时抱去玩了,别问我师姐为什么允许他抱,我也不知道),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奶香。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更早的时候,飘回了死灵渊下,那个他们命运真正开始交织的地方。
他告诉那个即将回去的少女雪琪,要注意噬魂,是希望她少受苦。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是不忍用未来的情感去扰乱那时心绪单纯的她,又或许是觉得,有些心意,应由那时的“自己”去慢慢领悟和表达——
他希望她知道,早在死灵渊下,在阴灵肆虐、生死一线的时刻,那个她眼中或许还带着几分木讷和惶恐的张师弟,心中就已经为她种下了情根。
不是在流波山夜雨中的那个他自以为的幻想,不是在玉清殿上的以命担保,而是在更早之前,在无情海边,她身受重伤,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他前行的时候;在她天琊蓝光绽放,清冷身影毅然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在乱石如雨的深渊之上他坠落之时,她毅然决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时……
那份情感,在少年心中悄然滋生,带着敬畏,带着不敢触碰的珍贵,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嫩芽。他那时不懂,或者说不敢懂,更不敢有丝毫奢望。她是九天仙子,是高高在上的青云门天骄,而他只是大竹峰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云泥之别,他连仰望都觉得是种亵渎,又怎敢妄想其他?
那份情愫,深埋心底,在往后的岁月里,经历风雨浇灌,生死考验,才终于冲破泥土,长成参天大树,坚韧不拔。
月光下,张小凡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那个少女雪琪,带着他这份跨越时空的、夹杂着私心与祝愿的提醒回去后,会如何面对死灵渊下的那个“自己”。是会多一分审视?还是会因知晓了“未来”的可能悲剧而更加疏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她是否改变什么,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在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那个少年张小凡的心,已经为她而悸动。只是那时的他,笨拙、自卑,将这份初次萌动的情感,紧紧锁在心底最深处,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这份早种的情根,或许才是穿越一切变故、最终引向他们相聚于大竹峰这片竹海下的,最初的那颗种子。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如同一声悠远而温柔的叹息。张小凡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回那间还残留着她(无论是哪个时空的她)气息的竹屋。
无论过去如何,未来怎样,此刻,他守在这里,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