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气。昨夜七夕的喧嚣与绚烂，如同一个斑斓的梦境，随着晨雾渐渐褪色。四人收拾停当，准备离开这座还沉浸在节日余韵中的江南小城。

　　客栈的小院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净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张小凡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明显属于林惊羽的长衫挂得更高些，让晨风吹得更透。他动作认真，耳根却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仿佛昨夜那漫天烟花璀璨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夜空，也悄然烙在了他心尖上，余温未散。

　　陆雪琪则站在廊檐下，手中拿着一块素净的细棉布，正仔细擦拭着天琊神剑的剑鞘。动作一如往常的专注、清冷。阳光穿过薄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白皙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痕迹。

　　曾书书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斜靠在院墙上，眼神在张小凡忙碌的背影和陆雪琪安静的侧影之间来回逡巡。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抱臂而立的林惊羽。

　　“唉，惊羽，”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发现重大秘密的凝重和掩饰不住的困惑，“是我的错觉嘛？我怎么觉得……过了个七夕，这俩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更重了？”

　　林惊羽闻言，目光也扫过院中两人，神色不动，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曾书书见他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凑得更近，继续他的“分析”：“你看张师弟！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那耳朵就没褪过色！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干活还老走神，刚才差点把惊羽你的衣服戳个洞！”他指了指晾衣绳上那件长衫肩部一个微小的、新被竹竿头戳出的不起眼褶皱。

　　“再看陆师妹……”曾书书的目光转向廊下，“她擦剑擦多久了？那块布都快被她擦破了吧？平时可没见她这么‘爱护’过剑鞘。”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越发狐疑，“还有，你没发现吗？从昨晚放完灯回来，到现在，她都没正眼看过张师弟一次！一次都没有！这正常吗？太不正常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下去，像做贼一样：“以前嘛，张师弟是动不动就脸红，眼神乱飘，但陆师妹好歹偶尔还会看他一眼，虽然那眼神跟看块石头差不多……可现在呢？”曾书书摊手，一脸“这很诡异”的表情，“现在是张师弟脸红依旧，眼神躲得更厉害了，而陆师妹……她干脆‘看不见’他了！这叫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还是……某种更高深的、我们凡夫俗子理解不了的‘特别’交流方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比正确，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张小凡。张小凡似乎终于挂好了林惊羽的衣服，正拿起一件水蓝色的女子内衬中衣，显然是陆雪琪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加僵硬，小心翼翼地展开，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脸颊的绯红瞬间蔓延到了脖颈，连呼吸都放轻了。

　　曾书书看得直咂嘴：“啧啧啧……瞧见没？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脸红得跟要滴血似的！这纯情劲儿……哎哟，没眼看！”他用手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林惊羽的目光也落在了张小凡手中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那水蓝色的布料在张小凡微颤的手中显得格外柔软。他又看向廊下的陆雪琪。

　　陆雪琪似乎终于擦好了剑鞘。她将那块细棉布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然后，她缓缓抬起眼。

　　目光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去寻找。她的视线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整个小院——掠过墙角沾着晨露的野草，掠过晾衣绳上随风轻摆的衣物，掠过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桂花树……最后，极其自然地、短暂地停顿在了张小凡身上。

　　那目光的停留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蜻蜓点水，又似风过无痕。

　　但就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瞥中——

　　张小凡正将那件水蓝色的中衣搭上晾衣绳的最高处。似乎察觉到那微乎其微的目光，他浑身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屏住了。阳光穿过薄雾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瞬间紧绷的下颌线。

　　而陆雪琪，在收回目光的刹那，林惊羽清晰地捕捉到，她握着天琊剑鞘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拢了一下。那白皙的指节微微泛出一点用力的痕迹，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松弛下来，恢复如常。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仿佛刚才那微小的动作只是剑鞘本身带来的错觉。

　　曾书书没看到陆雪琪手指的动作，他只看到了张小凡瞬间的僵硬和陆雪琪“毫无波澜”的移开视线。他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对林惊羽抱怨：“看！看！又来了！一个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个跟没事人一样！这‘看不见’的戏码演得也太假了吧！他俩真当我们都是瞎子啊？惊羽，你说句话啊！”

　　林惊羽沉默着。他的目光在张小凡僵硬的背影和陆雪琪低垂的眼帘之间又来回扫视了一次。

　　晨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物轻轻晃动，水珠从张小凡刚挂上去的水蓝色中衣下摆滴落，砸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热。”林惊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间的宁静。

　　“啊？”曾书书一愣，没反应过来，“热？大清早的热什么？”

　　林惊羽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件水蓝色的中衣上，又扫过张小凡红透的脖颈和陆雪琪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最后淡淡地补充了三个字，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不热？”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精准的点破。

　　曾书书眨了眨眼，看看红着脸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张小凡，再看看面色如常却连指尖都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陆雪琪，又品味了一下林惊羽这句没头没尾的“热”和“你们不热？”，突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一拍脑门！

　　“哦——！”他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促狭、惊叹和“我懂了”的贼兮兮笑容，“明白了！明白了！热！确实热！这大清早的，某些人心里的火炉子，怕是烧得比太阳还旺呢！啧啧啧……”

　　他不再看那两人，转而对着林惊羽挤眉弄眼，笑得肩膀直抖，却不敢再大声调侃，只用气音感叹：“高！惊羽！还是你高！一句话，道破天机啊！这窗户纸……啧啧，看着是更厚了，可这热度，隔着八丈远都能烤红薯了！”

　　小院晨光正好，薄雾将散未散。晾衣绳上，那件水蓝色的中衣在风中微微飘动，阳光穿透轻薄的面料，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张小凡僵硬地站在绳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陆雪琪依旧静立廊下，天琊剑鞘的冰冷触感似乎也无法完全压下指尖那一点细微的、只有自己知晓的悸动余温。

　　曾书书促狭的笑眼在林惊羽冷峻的侧脸和那对“看不见彼此”的男女之间来回打转，只觉得这初秋的晨风里，弥漫的哪是草木清气，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又灼人的暧昧气息。这气息无声无息，却比昨夜漫天的烟花，更让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心头发烫，又牙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