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他们途经一座颇为繁华的江南城镇。甫一入城,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长街两侧店铺林立,张灯结彩自不必说,更有许多临街的小摊,售卖着各式精巧物件:以彩丝编织的同心结、栩栩如生的磨喝乐泥偶、玲珑剔透的瓜果灯,还有用油面糖蜜制成的,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果食将军”。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一种欢快而隐秘的期待感。
“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这么热闹?”曾书书眼睛发亮,如同鱼儿入了水,立刻就要往人堆里扎。
林惊羽看了一眼街边挂着的、写有“巧夕乞巧,鹊桥祈缘”字样的彩幡,淡淡道:“是七夕。”
“七夕?”曾书书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难怪!这可是好日子!”他顿时更加兴奋,搓着手道,“听说七夕夜里,姑娘家都要拜月乞巧,祈求一双巧手和好姻缘。城里还有放河灯、逛灯市的习俗,可比中元节热闹多了!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张小凡闻言,心头莫名一跳。牛郎织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陆雪琪。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立在熙攘的人群边缘,仿佛喧嚣红尘中一朵不染尘埃的雪莲。那些关于“姻缘”、“乞巧”的热闹话语,似乎半点也落不进她耳中。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巧果和花灯,并无波澜,最终落在远处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桥上。
那石桥古朴,此刻桥栏上也系满了红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飘拂。桥下河水波光粼粼,已有三三两两的少女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荷花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低声祈愿。点点灯火顺流而下,与天际初升的星子交相辉映。
张小凡看着陆雪琪沉静的侧影,看着她倒映着星河与灯火的眼眸,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又悄然浮现。牛郎织女尚能一年一聚,而他与她……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假装对路边一个卖巧果的老婆婆的摊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曾书书已经挤到一个卖磨喝乐的摊子前,拿起一个胖嘟嘟、抱着鲤鱼的泥娃娃,笑嘻嘻地回头对林惊羽道:“惊羽,你看这个像不像你?绷着个脸,还挺神气!”林惊羽懒得理他,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吸引。
是夜,华灯初上,城中愈发热闹。酒楼茶肆人声鼎沸,河面上飘荡的河灯越来越多,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年轻的男女们手持香烛瓜果,或在自家庭院,或聚在河边开阔处,对着新月祭拜,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他们四人寻了临河的一处酒楼用晚饭。曾书书兴致极高,点了一桌时令菜蔬,还要了一壶本地酿造的、口感清甜的桂花酒。
“虽不及那‘三杯倒’烈性,但应应景也是好的。”曾书书给每人斟上一杯,举杯道,“来,祝各位……呃……道法精进,早日得证大道!”他本想说什么“早日觅得良缘”,但在林惊羽冷飕飕的目光和陆雪琪清冷的注视下,硬生生改了口。
张小凡捧着那杯桂花酒,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他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窗外河面上,盏盏河灯承载着朦胧的心事缓缓漂流,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涟漪揉碎又重组,美得有些不真实。他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男子将一支新买的玉簪轻轻簪入女子发间,女子低头浅笑,侧脸在灯影下柔和无比。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和怅惘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再次偷偷看向对面的陆雪琪。她正小口啜饮着桂花酒,侧头望着窗外流淌的灯河,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点点暖光,平日里冰封的轮廓在朦胧的灯火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酒过三巡,曾书书坐不住了,撺掇着要下楼去放河灯凑热闹。林惊羽本不欲去,却被曾书书生拉硬拽:“惊羽兄,入乡随俗嘛!你看张师弟和陆师妹都没反对!”他故意把两人扯在一起。
张小凡顿时紧张起来,看向陆雪琪。出乎意料地,陆雪琪并未起身,却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默许了。
最终,四人还是来到了河边。曾书书早已买好了四盏小巧精致的荷花灯,兴冲冲地分发给每人。林惊羽拿着那盏粉色荷花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浑身都散发着不自在。张小凡捧着灯,则有些手足无措。
放灯祈愿……他该祈什么愿?祈求厨艺精进?祈求道法早日大成?还是祈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陆雪琪。
陆雪琪接过那盏灯,素白的手指托着粉色的花瓣,灯芯处一点暖黄的光芒跳跃着,映得她指尖仿佛透明。她并未像其他少女那样立刻蹲下身放灯,而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灯火,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河边人很多,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低声笑语,或默默祈愿。他们四人站在其中,显得有些突兀。曾书书已经不管不顾地蹲下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将灯放入了水中,然后推远。林惊羽僵持了片刻,最终也极其迅速地、几乎是完成任务般将灯放入水中,立刻站起身,退后一步,仿佛要远离这过于“儿女情长”的氛围。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荷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河水微凉,浸湿了他的指尖。他看着那簇温暖的火苗,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愿望:愿她平安喜乐。
他轻轻将灯推离岸边,看着它晃晃悠悠地加入那条光的河流。
站起身时,他发现陆雪琪还站在原地,手中的灯仍未放下。他鼓起勇气,低声问道:“陆师姐,你不放吗?”
陆雪琪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流动的灯火映照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她没有回答,却缓缓蹲下了身。素白的衣袂拂过湿润的河岸泥土,她却毫不在意。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荷花灯置于水面,动作轻缓,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盏灯。跳跃的火苗在她清澈的瞳孔中安静地燃烧。良久,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边缘,然后将灯缓缓推了出去。
那盏灯载着她无人知晓的心事,稳稳地漂向河心,融入了万千灯火之中。
张小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河边的纤细背影,看着她如墨的青丝被河风轻轻拂动,心中充满了柔软而酸胀的情绪。他多么希望,能知道她方才许下了什么愿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欢呼雀跃之声。原来是有大户人家请了匠人,在河对岸的空地上点燃了准备好的烟花。
“嘭——啪!”
第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绽放,如同巨大的金色牡丹,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河面,照亮了岸边每一个仰起的脸庞。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式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将夜幕点缀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火树银花,落英缤纷,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尘世的喧嚣。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吸引,纷纷仰头观望,发出阵阵惊叹。
在又一朵特别巨大的烟花绽开,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的那一刹那——
张小凡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陆雪琪。
恰好,陆雪琪也正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烟花在她身后不断绽放、熄灭,明灭闪烁的光芒在她白皙的脸上流淌,勾勒出精致无比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漫天华彩,流光溢彩,璀璨得令人窒息。或许是被这绚烂的光芒所惑,或许是这震耳欲聋的声响给了人勇气,在那极致的喧嚣和光芒中,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
张小凡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璀璨的流光深处,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
而陆雪琪,也在那亮如白昼的瞬间,看进了张小凡那双写满了惊艳、忐忑、以及毫不掩饰的、炽热而笨拙的倾慕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在漫天华彩下的短暂交缠。
下一秒,烟花寂灭,夜空重归短暂的黑暗。
视线陷入模糊,只有残影留在视网膜上。
但方才那一眼,却如同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两人的心底。
张小凡的心脏狂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慌忙转回头,死死盯着河面,不敢再看第二眼,脸颊滚烫得如同火烧。
陆雪琪也极快地转回了头,重新望向河面。只是,那托着荷花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夜色掩映下,无人得见,她那如玉的耳垂,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绯色,如同被烟花的光芒不经意地灼了一下。
曾书书在一旁大呼小叫地赞叹烟花绚丽,林惊羽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声响过于吵闹。
河灯静静流淌,载着无数隐秘的心事,流向远方。新的烟花再次升空,绽放,周而复始。
夜空璀璨,人声鼎沸。
而那于极致喧嚣中发生的、短暂的、无声的凝视,却成了这个七夕夜里,最寂静、也最惊心动魄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