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岸,晓风残月。
——宋·柳永
1954 年深秋,浙大校园。疏影穿列宁装给学生上课,袖口磨得发白。下课,凌赫等在教学楼拐角,手里拿一件新棉袄——用守桥夜班补贴买的,布料粗糙,却絮了三斤新棉。“你穿白的显干净。”他咧嘴。那年她四十岁,鬓边早生华发,他却仍像当年翻墙少年,弯腰替她系好扣子。
1956 年,公私合营,沈家老宅正式收归国有,改“江南营造所”。疏影被任命为所长,凌赫是所里唯一“工人代表”。他们搬进所里宿舍——两间小平房,门前一方菜畦。
疏影在菜畦东角种杏树,凌赫在西角搭葡萄架,说是“把巴黎的院子搬回来”。
困难时期。凌赫把每月二两肉票攒着,给疏影买一块豆腐;疏影用豆腐水浇菜,杏树竟开出稀稀拉拉几朵花。夜里,两人躺竹榻听广播,肚子咕咕叫。凌赫便讲在法国偷吃房东鹅肝的糗事,疏影笑得呛咳,眼泪却滚进嘴角,咸得发苦。
1962 年,凌赫摘帽,恢复工程师待遇。他们第一次领到补发工资,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对搪瓷缸,一只画杏花,一只画葡萄。回家路上,下起春雨,两人挤一把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雨水顺着杏花缸沿滴进疏影领口,冰凉。凌赫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湿透。
1966 年夏,风暴骤起。省立图书馆贴出大字报,说张凌赫“假起义、真潜伏”。造反派来抄家,搜出一本发黄的法文诗集,扉页题着“Pour ma chère ombre claire”。疏影把那页撕下,藏进贴身口袋。凌赫被带走时,回头对她笑,用口型说:“杏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