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阵！”

“——‘欢迎’我们的钦差特使！”

萧执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在帅帐内荡开。亲兵领命，快步而出，脚步声很快被外面骤然响起的、沉闷而整齐的跑动声和甲胄碰撞声吞没。

战争机器再次轰鸣启动，却不是为了迎敌，而是为了……“欢迎”自己人。

苏妙的心脏也跟着那脚步声一起狂跳，手心里攥出了冷汗。她看着萧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凤眸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风暴前的死寂。

“我……我能做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发紧。

萧执转眸看她，目光在她写满紧张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待在孤身边即可。”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掌控欲，仿佛她理所应当在他的羽翼（或者说禁锢）之下。

苏妙抿了抿唇，没反驳。这种时候，她确实帮不上别的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萧执不再看她，抬手：“更衣。”

这次不是常服，而是那身染血未洗、破损处尚未修补的玄色麒麟战甲。亲兵沉默而迅速地帮他穿戴整齐，每一下金属扣合的轻响都敲在人心上。当他最后将那顶象征着亲王与统帅的玄铁兜鍪戴上时，那个杀伐决断、威仪天成的靖王又回来了，仿佛之前的重伤虚弱只是幻影。

唯有脸色，依旧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但这苍白在那身煞气腾腾的战甲映衬下，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狠厉和决绝。

他大步走出帅帐，苏妙紧跟其后。

帐外，景象已然不同。

不再是备战时的肃杀，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目光所及，黑压压的靖王军将士已然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旌旗蔽空！所有的士兵都沉默着，脸上带着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风霜与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和决绝！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辕门方向，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战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足以将人碾碎的力量！

萧执翻身上马（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苏妙则被亲兵引至一旁稍高的指挥台侧后方，这里视野开阔，又能被亲兵护住。

时间在令人窒息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远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明黄色的钦差旗帜在风中招展，穿着光鲜盔甲的仪仗队步伐整齐，簇拥着几辆华丽的马车。看起来排场十足，符合朝廷钦差的规制。

但当他们越走越近，看到靖王军营前这黑压压、刀出鞘弓上弦、沉默如山的军阵时，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一丝慌乱。仪仗队的步伐不再整齐，马匹也似乎受了惊，发出不安的嘶鸣。

队伍在距离辕门还有一箭之地时，彻底停了下来。

最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探出头来，看到眼前的阵仗，脸色瞬间白了白，强作镇定地高声喊道：“前方可是靖王殿下？本官乃陛下钦封犒军特使，礼部侍郎赵德明！奉旨前来，王爷为何摆出此等阵势？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声音尖细，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在这死寂的军阵前显得格外可笑。

萧执端坐马上，甚至没有看向那特使，目光淡漠地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也传到了特使耳中：

“北境新遭大战，烽烟未熄，恐有北狄残匪流窜，惊扰天使。孤……不得不防。”

好一个不得不防！直接把对方“抗旨”的指控堵了回去。

赵德明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萧执却已不再给他机会。

“开辕门，迎天使。”萧执淡淡下令。

沉重的辕门缓缓打开，露出其后更加森严的阵列。

赵德明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军阵，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示意车队前进。只是那速度，慢得像是在赴死。

车队磨磨蹭蹭地驶入辕门。

就在那辆华丽马车即将完全进入军营的瞬间——

“嗖！”

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出的、力道惊人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断了马车辕杆上悬挂钦差旗帜的绳索！

明黄色的旗帜飘然坠落，掉在泥地里。

“有刺客！” “保护大人！”

车队瞬间大乱！护卫们惊慌失措地拔刀四顾，却根本找不到箭矢来源！

军阵中的靖王军将士却依旧沉默如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那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那支混乱的车队上。

赵德明吓得直接从马车里滚了出来，官帽都歪了，被护卫搀扶着，浑身发抖，指着萧执，尖声叫道：“萧执！你……你纵容部下袭击钦差仪仗！你要造反吗？！”

萧执这才缓缓拨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赵德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大人受惊了。定是北狄残匪混入，意图挑拨离间。孤……必会严查。”

他挥了挥手：“来人，送赵大人及其随从……下去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有误。”

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客气”地“请”走了赵德明和他的护卫。那些护卫还想反抗，却被亲兵们毫不留情地卸掉了兵器，反剪双手押走。那几辆密封的马车也被迅速控制起来。

赵德明绝望的叫骂声很快远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萧执这才下了马，走到那面掉落的钦差旗帜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仿佛那是某种肮脏的垃圾。

“搜。”他吐出一个字。

亲兵立刻上前，仔细搜查那辆华丽马车和其余车辆。

很快，结果呈了上来。

除了常规的犒军物资（金银绸缎美酒）外，在那几辆密封马车里，竟然搜出了几十套北狄军的服饰和兵器！还有几封以高昶口吻书写、却盖着监军御史印信的、与北狄王庭“暗通款曲”的密信副本！内容正是商议如何里应外合，陷害萧执，献出北境！

而在赵德明的贴身行囊中，则搜出了一封真正的、盖着皇帝玉玺的密旨！内容并非嘉奖，而是严词斥责萧执拥兵自重、战事不利，命赵德明抵达后，即刻联合高昶，收缴萧执兵权，若遇反抗……可就地格杀！

铁证如山！

虽然都知道是栽赃陷害，但这手段如此拙劣又如此狠毒！分明是打着犒军的旗号，行构陷夺权之实！甚至准备了北狄军服，怕是打算直接给萧执扣上个通敌的帽子，当场诛杀！

所有看到这些的将领，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爷！朝廷……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军营点燃！

萧执看着那些“罪证”，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料到的嘲讽。他拿起那封真正的密旨，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书记官：“誊抄副本，原件妥善收好。”

“王爷？”书记官不解。

“总得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拼死保卫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萧执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转身，目光扫过激愤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众将士！”

“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朝廷！这就是陛下！对我们这些浴血奋战、守护国门之人的‘赏赐’！”

他指着那些北狄军服和密信，声音带着悲愤和凛然：“孤！萧执！扪心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社稷，更无愧于麾下每一个弟兄！今日，他们可以如此构陷于孤，明日，就可以如此构陷你们任何一人！”

“他们不在乎北境是否沦陷！不在乎百姓是否涂炭！只在乎他们手中的权柄！只想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还值得我等效死吗？！”

“不值得！！” “反了！王爷！我们跟您反了！”

怒吼声震耳欲聋，士兵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达到了顶点！

苏妙站在一旁，看着这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场面，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轻易煽动起所有人情绪的男人，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萧执等待的时机，到了。

萧执抬手，压下震天的怒吼，声音沉痛却坚定：

“孤，无意背弃家国！但，孤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如此糟践！看着北境防线毁于一旦！”

“今日之事，孤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也给这天下一个交代！”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监军御史营帐的方向，声音冰寒彻骨：

“带高昶！”

很快，如同烂泥般、早已被这几日的恐惧和压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高昶，被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阵前。

看到那些“罪证”和周围将士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目光，高昶吓得屎尿齐流，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都是……都是赵德明逼我的！是京里……是陛下的意思啊！我只是个传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语无伦次，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说。

萧执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对书记官道：“记录画押。”

亲兵上前，抓着高昶的手，强行在早已写好的供状上按了手印。那供状上，详细“记录”了高昶如何与赵德明勾结北狄、如何构陷忠良的“罪行”。

“王爷……饶……”高昶还在哀求。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挥了挥手。

亲兵会意，雪亮的刀光一闪！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不甘。

鲜血喷溅，染红了地上的钦差旗帜。

全场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萧执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奸佞已除，然国法犹在。”

“今日之事，孤会亲自上书朝廷，陈明原委！北境防线，关乎国本，孤……会继续守着！直到朝廷……给天下将士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没有说反，也没有说不反。他只是用最强硬的态度和最“合法”的手段（至少表面如此），杀了钦差，控制了局势，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将难题抛回了朝廷！

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苏妙看着那个沐浴在血色夕阳下、如同战神又如同枭雄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同时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也……太耀眼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王爷，玄微子道长……不见了。只在帐中留下此物。”

亲兵递上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还穿了一根红绳。

萧执接过龟甲，眉头微蹙。苏妙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那龟甲背面，还用细如蚊足的朱砂写着两行小字：

“紫薇暗涌，杀破狼显；异星耀北，凰鸣于渊。”

这……像是谶语？

萧执盯着那两行字，尤其是“异星”和“凰鸣”几个字，眸光深沉难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龟甲边缘，久久不语。

苏妙心里咯噔一下。异星……是在说她吗？凰鸣……又是什么意思？

北境的夕阳，如同血染，将整个军营笼罩在一片肃杀而诡异的红光之中。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但更大的漩涡，显然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皇宫深处，一份关于北境大捷、以及靖王“重伤”的军报，正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放在龙案之上。

手的主人，当朝天子，看着那军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那“重伤”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良久，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叹息。

“朕的这位皇弟啊……真是……一次次给朕‘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