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苏妙的心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她靠在萧执怀里,感受着“踏雪”奔跑时肌肉流畅的起伏,看着天地在眼前铺展、倒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冲刷着连日来的憋闷。
她甚至悄悄松开了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试着张开手臂,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的自由。
萧执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速度稍稍放缓,让她能更安心地享受这份旷野的馈赠。
他们沿着溪流跑了很远,直到马场最边缘的林地附近。萧执勒住马,扶着她下来。
“在此处歇歇。”他指了指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
苏妙点点头,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沁人心脾。她坐在大石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情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
萧执将“踏雪”拴在树下,任由它低头啃食青草,自己则走到苏妙身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倚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落在她被溪水打湿后更显莹润的侧脸上。
“心情好些了?”他问,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苏妙怔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她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来,他确实……用心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风雨过后、尘埃落定的平静。
苏妙看着溪水,忽然想起刚才骑马时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大:“王爷……”
“嗯?”
“那个……张胖子,就是举报我的那个人,”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好像……很懂古董?一眼就看出那玉佩是前朝仿周的。”
萧执眸光微闪,似乎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淡淡道:“嗯。此人是京城有名的古玩商,背后有些势力,与几位皇子也走得颇近。”
苏妙心里一沉。果然有背景。难怪敢那么嚣张地立刻反咬一口。
“那……我的事,会不会很麻烦?”她忍不住追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警察……就是官差,会不会找到这边来?”
这是她一直深埋的恐惧。现代社会的法律和追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萧执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虑,沉默片刻,才道:“时空壁垒非比寻常,岂是寻常手段可跨越?即便那边有所怀疑,也无证据能追踪至此。至于这边……”
他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孤既允你留下,自有分寸。区区一个商人,还翻不起太大风浪。”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暂时安抚了苏妙的不安。她悄悄松了口气。
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神情,萧执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你似乎,很怕那边的……官差?”
苏妙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青苔:“……嗯。我们那儿,法律很严,走私文物是重罪,要坐很久的牢。而且……全网都知道了,我就算回去,也……没脸见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和茫然。
萧执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听着她话里那句“没脸见人”,忽然道:“若孤说,有法子让你在那边的麻烦彻底了结,甚至……让那诬陷你之人付出代价呢?”
苏妙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什么法子?”
萧执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要看……爱妃日后如何表现了。”
又是这句话!
苏妙刚刚对他生出的一点好感瞬间打了折扣。果然还是交易!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她气鼓鼓地扭开脸,不想理他。
萧执看着她瞬间炸毛又强忍着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逗弄她,看她生动鲜活的反应,似乎成了一种新奇的乐趣。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骑马返回。
回程的路上,苏妙沉默了许多,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萧执的话。彻底了结麻烦?让张胖子付出代价?他真有这本事?代价又是什么?
快到王府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王爷……您说的表现,是指……?”
萧执侧眸看她,见她一脸纠结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故意拉长了语调:“譬如……日后孤若心情不佳,有人需得想法子哄孤开心。孤若想听曲,有人需得唱个小调。孤若闷了,有人需得……”
他每说一句,苏妙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通房丫鬟的职责?!
眼看她又要奓毛,萧执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需得陪孤来这马场跑跑马,或者,再做几个那般精巧的小木雕。”
苏妙愣住,准备好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就……这?
看着她呆住的模样,萧执终于低笑出声,心情颇佳地一抖缰绳,“踏雪”加速朝王府奔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漪兰院的守卫撤掉了大半,钉死的窗户也没再装上。苏妙的行动自由了许多,虽然出府仍需报备,但在王府内已可随意走动。
萧执似乎很忙,并不常来找她,但每次过来,不再是单纯的监视或质问,有时是带些新奇的小玩意(不再是贵重珠宝),有时是叫她一起去书房——他处理公务,允许她在旁边看书或做自己的手工,互不打扰,只是一种无声的陪伴。有时,甚至会真的带她去马场跑马。
苏妙依旧对他保持着警惕,但那份尖锐的敌意和恐惧,确实在一次次跑马、一次次看似随意的闲聊、甚至一次次共处一室却相安无事的静谧中,慢慢被磨平了棱角。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偶尔笨拙的“讨好”(虽然她绝不承认那是讨好),习惯他那些带着算计却最终并未真正伤害她的交易。
她甚至开始重新做那些手工小物,雕得越来越精细,偶尔还会故意雕些丑萌丑萌的东西,比如一只歪嘴吐舌头的哈巴狗,放在他书房最显眼的多宝格上。
萧执看到时,只是挑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也没让人收走。那丑狗就这么一直摆在了价值连城的古董旁边。
这晚,萧执在书房批阅积压的军报,苏妙窝在旁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羊脂白玉的边角料,想雕一个印章。
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纸张翻动、刻刀打磨的声音。
苏妙雕得投入,没注意刻刀一滑,锋利的刀刃瞬间在她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嘶——”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书案后的萧执猛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那种清晰的、被锐器划过的刺痛感通过共感传来,虽然微弱,却无法忽视。
他抬眸看向软榻方向。
苏妙正手忙脚乱地想找帕子按住伤口。
萧执放下笔,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腕。
苏妙吓了一跳,想挣脱:“没事,小伤口……”
萧执却不容置疑地检查了一下她的手指,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粉小心地撒在她的伤口上。
药粉效果奇佳,血立刻止住了,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王爷还随身带着伤药?”苏妙有些惊讶。
萧执没回答,只是替她按好药粉,又从自己袖口扯下一小条干净的里布内衬,动作略显笨拙却仔细地替她把手指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她的手,语气听起来有些硬邦邦的:“做事毛手毛脚。”
苏妙看着自己被包扎得还算妥帖的手指,又看看他看似嫌弃实则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小声嘟囔:“……又不是故意的。”
萧执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到书案后,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批阅公文的速度慢了下来。
苏妙看着他的侧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刚才下意识握住的右手食指上。
所以……刚才他也会感觉到痛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被细心包扎好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霸道又腹黑的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完全无可救药?
至少,他道歉了(虽然方式别扭),给了她有限的自由,带她散心,还会……给她上药。
那日马车里冰冷的恐惧和屈辱,似乎真的在时间的流逝和这些细微的、她不愿承认的“好”里,慢慢淡去了一些。
她不是不介怀了。
只是,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舒服点,是更重要的事。而目前看来,和他“合作”,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她轻轻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佩。
或许……可以试试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响起:“王爷!边关急报!北狄异动,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
萧执面色骤然一凝,瞬间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靖王模样。他豁然起身,抓起一旁的披风。
“待在府里,不要乱跑。”他经过苏妙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这一句,语气是久违的命令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嘱托?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苏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微妙情绪,瞬间被“边关急报”、“北狄异动”这几个字带来的紧张感压了下去。
要打仗了?
他……要去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