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狂欢（十二）

方婳是在一阵刺骨的潮湿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中醒来的。

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被重击过，最后的记忆碎片——旋转的蓝光，骷髅面具下幽蓝的眼睛，苏珊那双被困在狼形中的、充满恐惧的眸子，以及天翻地覆的晕眩——猛地涌入脑海，让她瞬间清醒，又瞬间被更大的茫然吞噬。

她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冰冷潮湿、覆盖着滑腻苔藓的地面上。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慌。

然后，她抬起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古堡，依旧矗立在眼前。

但……这绝不是她几个小时前踏入的那座灯火通明、宾客如云、即使古老也带着精心维护痕迹的安娜城堡。

眼前的建筑，像一具被时光和遗弃彻底腐蚀的巨兽骸骨。原本宏伟的石墙布满深暗的裂痕，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更加晦暗的内里。无数枯死的、以及一些反常地异常茂密、呈现出不健康墨绿色的藤蔓，如同贪婪的血管和筋络，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寸墙体，有些甚至从破损的窗口钻出又钻入，将城堡紧紧缠绕、包裹。高耸的塔楼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

她环顾四周。花园？这里早已没有了花园的形态。齐腰深的枯黄杂草与扭曲的灌木丛生，其间点缀着一些颜色妖异、形态古怪的菌类。曾经精美的雕塑要么碎裂成块半埋土中，要么被苔藓和地衣完全覆盖，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味，以及一种……万籁俱寂般的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仿佛失去了声音，只是无声地拂过荒草，带起一阵令人皮肤起栗的寒意。

天空是铅灰色的，均匀而压抑，看不到太阳，也分辨不出具体时辰，只有一种永恒的、濒临黄昏的昏暗。

“这……是哪里？”方婳喃喃自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空洞。

她踉跄着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衣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那个恶魔猎人，不仅抓走了苏珊，还把她扔到了另一个……世界？或者，是某个被遗忘的时间断层？

她必须搞清楚状况。唯一的线索，似乎只剩下眼前这座破败的古堡。

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芜的庭院，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隐藏的坑洼。她来到古堡那扇巨大的、原本应该是气派非凡的主门前。

门是厚重的、疑似橡木的材质，但如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被风雨侵蚀后的黑灰色，布满了裂纹和虫蛀的孔洞。而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门上缠绕着几条粗重生锈的铁链，一把巨大、样式古老、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锁，死死地扣在门环上，将大门牢牢锁住。

锁头上积累的厚厚灰尘和铁锈，无声地诉说着它已被封锁了不知多少岁月。

方婳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带着锈蚀颗粒的锁身，一股透心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沉默地看着这把锁，看着这扇被彻底封死的门，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死气沉沉的破败景象。

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绝逼不是她之前呆的世界了。

苏珊被抓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完全未知、看似被遗弃的诡异之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她靠着冰冷潮湿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紧了怀中那架同样冰冷、镜头碎裂的哈苏相机，这是她与那个“正常”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从那扇被紧锁的大门背后，古堡深不见底的黑暗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

方婳猛地抬起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