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相抵的触感温热而真实，雷狮滚烫的泪水像熔岩一样灼烧着安迷修的皮肤，也烫伤了他自己紧闭的眼睑。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彼此急促又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公园角落里交织。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雷狮率先动了。他像是被那滴眼泪惊醒，猛地向后撤开，抬手粗暴地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去，只留给安迷修一个线条紧绷的侧影。尴尬、无措，还有一丝未曾褪去的、难以置信的恍惚，取代了之前的绝望和空洞。他习惯了用愤怒和冷漠武装自己，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被赦免的境地，反而让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安迷修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雷狮这副难得一见的、几乎是……羞赧（？）的样子，他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手足无措？刚刚那句“我接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此刻冷静下来（如果这能称之为冷静的话），巨大的茫然和隐隐的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们这算……什么关系？
“你……”安迷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还好吗？”
雷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嗤笑，像是在嘲笑安迷修这愚蠢的问题，又像是在自嘲。“好得很。”他声音沙哑，依旧没有回头。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晚风穿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声响。
“那个……时间不早了。”安迷修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努力徒劳，“你……要不要回学校？或者……”他顿住了，他不知道雷狮现在住在哪里。
雷狮终于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残余的震惊，有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随便。”他闷声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
最终，两人还是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往学校方向走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一如他们此刻混乱又微妙的关系。
走到安迷修宿舍楼下，两人再次停下脚步。
“我到了。”安迷修说。
“嗯。”雷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双手插在裤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安迷修看着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晚上有地方住吗？”他记得佩利说过雷狮离开了学校宿舍。
雷狮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有。”他言简意赅。
“那……明天……”安迷修不知道该如何约定下一次见面。一切都太陌生了。
“明天再说。”雷狮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烦躁，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令人尴尬的对话。他深深看了安迷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亲吻过的微妙感觉，以及后来雷狮指尖轻触脸颊时，那截然不同的、带着颤抖的温柔。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二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
安迷修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原样——去图书馆，完成项目收尾工作，整理笔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注意力不再像以前那样集中，书本上的字迹会偶尔模糊，被一双带着压抑情感的紫色眼眸取代。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因为手机轻微的震动而心跳漏拍，又在发现不是期待中的那个人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雷狮没有再主动联系他，也没有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仿佛那晚公园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安迷修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委屈？他接受了雷狮那惊世骇俗的感情，可对方却好像就此消失了。这算什么？难道那天雷狮的坦白和眼泪，都只是一时冲动吗？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雷狮需要时间消化，他自己也需要。这种关系本就违背常伦，不容于世，仓促靠近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痛苦。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那种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并不好受。
直到第三天下午，安迷修在食堂门口，与雷狮不期而遇。
雷狮不是一个人，他和佩利还有另外两个狐朋狗友在一起，似乎刚吃完饭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嚣张的漫不经心，正侧头和佩利说着什么。
在看到安迷修的瞬间，雷狮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插在裤袋里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与安迷修的在空中相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某种克制的、深藏的东西。
安迷修也停下了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看着雷狮，看着他身边那些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的朋友，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该怎么办？像以前一样，视而不见地走开？还是……
就在安迷修犹豫的瞬间，雷狮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抬手拍了拍佩利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走了。”然后，便带着那几人，径直从安迷修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晚的崩溃、坦白、眼泪和那个额头相抵的瞬间，都从未发生过。
安迷修僵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看着雷狮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笑闹声（那笑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一种被愚弄、被抛弃的愤怒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接受”之后，是这样的吗？
三
安迷修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回到了宿舍。他坐在书桌前，试图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食堂门口雷狮那冷漠的、视而不见的眼神。
他果然还是后悔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像以前一样，以看他出丑为乐？只是这次，玩得更大，更过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在胸中燃烧。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几乎想要立刻打电话给雷狮，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以什么身份去质问？他们之间，甚至连一个明确的开始都没有。那句“我接受”，在现实的壁垒和对方刻意的冷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也许，雷狮是对的。保持距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这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后门，巷子。现在。】
没有署名，但安迷修的心脏却猛地一跳。这个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只认识一个人会这样。
是雷狮。
愤怒、委屈、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安迷修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宿舍。
四
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小巷，在白天显得安静许多。阳光透过高大的建筑物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雷狮靠在那晚他们发生冲突的墙壁上，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了食堂门口的刻意回避，雷狮的眼神直接而复杂，里面翻涌着烦躁、不安，还有一丝……类似于懊恼的情绪。
安迷修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雷狮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抬起头，直视着安迷修，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刚才在食堂，佩利他们在。”
安迷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解释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因为不想在他的朋友面前暴露他们的关系？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安迷修感到好受多少，反而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泡泡。是啊，他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雷狮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呢？”安迷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这就是你消失几天的理由？”
雷狮皱起了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不然呢？安迷修，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的关系吗？”他的话语带着刺，像是在攻击安迷修，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那残酷的现实。
“我没那么以为！”安迷修被他话语里的尖锐刺伤，声音也提高了些，“但你至少……不该是那种态度！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要我怎么样？！”雷狮猛地站直身体，逼近一步，紫色的眼眸里压抑着怒火和痛苦，“冲过去抱住你？告诉全世界我雷狮喜欢你这个优等生？！安迷修，你他妈是不是根本没搞清楚状况？！这不是你那些骑士游戏！这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这是不被接受的。这是错误的。这是会毁掉我们的。
安迷修看着雷狮眼中那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挣扎，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的愤怒和委屈，忽然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他明白了。
雷狮不是在戏弄他，也不是后悔。他是在害怕。害怕暴露，害怕异样的眼光，害怕这刚刚萌芽、脆弱不堪的感情，在现实的狂风中瞬间凋零。他那副冷漠的样子，是他笨拙的、自以为是的保护。
安迷修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雷狮几乎要被他沉默激怒之前，他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
“雷狮，我没有要求你向全世界宣告。”
“但我希望，至少在你和我单独面对的时候……”
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直视着雷狮，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冰冷，只剩下一种清晰的、带着坚持的柔和。
“你不要躲。”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雷狮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防御的门。
雷狮愣住了。他看着安迷修，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掺杂质的澄澈和……理解。所有的烦躁、不安和伪装出来的尖锐，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轻得像羽毛拂过，却重重地落在了安迷修的心上。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近，几乎重叠。
安迷修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显得异常乖顺（？）的雷狮，心中那片因为不确定性而漂浮的迷雾，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落脚的实地。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外界的目光，内心的挣扎，未来的不确定性，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无人的小巷里，他们选择了面对彼此，而不是背过身去。
这或许，就是他们能迈出的，最勇敢的一步。
雷狮抬起头，目光再次与安迷修相遇。这一次，少了之前的攻击和慌乱，多了一丝试探性的、笨拙的暖意。
“喂，”他声音依旧有些硬，“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掩饰什么：“……就我们俩。”
安迷修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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