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跳脱出来的心脏,以及唇上那挥之不去的、灼热而霸道的触感。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指下意识地再次抚上自己的嘴唇,指尖微微颤抖。雷狮的气息,雷狮的温度,雷狮那充满占有欲的宣告……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思维搅成一团乱麻。
愤怒吗?有的。那种不容分说的强迫,是对他意志的践踏。
委屈吗?更是有的。他一片赤诚,为何会被曲解至此?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愫在心底翻涌,让他恐慌,让他无措。那是一种被强行撕开伪装,暴露了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角落的战栗。
他记得雷狮紫眸中翻涌的疯狂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也记得自己在那瞬间的僵硬与空白,以及推开他时,心底那莫名的不舍与抽痛。
“你是我的……”
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安迷修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骑士的信条里,没有教导他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忠诚与……这种逾越了界限的情感,像两股相反的力道,撕扯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皇宫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安迷修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雷狮单独相处的场合。他要么早早地去训练场,待到深夜才归;要么就将自己关在藏书楼,用繁复的典籍麻痹自己。即使偶尔在公共场合不得不碰面,他也只是垂着眼,行最标准的礼,用最公式化的语气应答,然后迅速离开,不给雷狮任何开口的机会。
雷狮同样沉默。他没有再试图强行与安迷修交谈,只是那双紫眸,总是如同鹰隼般,在安迷修出现时,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目光深沉复杂,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侍从们胆战心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出发的前一晚,夜色深沉。
安迷修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后一次检查行装。铠甲擦拭得锃亮,佩剑保养得一丝不苟,简单的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干粮。他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这样就能拖慢时间流逝的速度。
窗外,秋风呜咽,吹动着光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安迷修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个时间,会是谁?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带着一丝暗哑的声音:
“……是我。”
是雷狮。
安迷修握着门栓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应该装作没听见,或者直接请他离开。他们之间,在经历了那样一场争吵和……那个吻之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门外的雷狮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良久,安迷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雷狮站在那里。他没有穿皇子的常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墨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略显紧绷的侧脸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十分古朴的金属盒子。
看到安迷修开门,雷狮的紫眸闪烁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他已经打包好的行囊,最后落在他脸上。安迷修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两人隔着门槛,一时无言。空气凝固而沉重。
最终还是雷狮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别样的干涩:“……明天一早出发?”
“是。”安迷修垂着眼睫,盯着地面。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个,”雷狮将手中的金属盒子递了过来,动作有些生硬,“拿着。”
安迷修没有接,只是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问和未散的疏离。
“不是毒药。”雷狮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嘲讽笑容,但失败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是皇室秘制的伤药和解毒剂,效果比军用的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北部边境……环境复杂,匪患偶有残留,带着以防万一。”
安迷修看着那个盒子,又看向雷狮。月光下,雷狮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跋扈,也没有了那日的疯狂暴戾,只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位皇子脸上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别扭神色。
他是在……担心自己?
这个认知让安迷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沉默着,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尚带着雷狮体温的盒子。盒子入手微沉,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奇异地安抚了他些许混乱的心绪。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听到他收下,雷狮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他看着安迷修依旧低垂着头,不肯与他对视的样子,紫眸中闪过一丝焦躁和懊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天的话,我说重了。”
安迷修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雷狮。他……是在道歉?那个骄傲得从不低头的雷狮皇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雷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累赘,也不需要你的怜悯。”他重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安迷修,带着他特有的固执,“我只是……不习惯你不在。”
直白而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安迷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眼底难以抑制的酸热。
他看着雷狮,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的紫眸,看着他那别扭却又无比认真的神情。多年来的点点滴滴——训练场上的汗水,课堂下的争执,观星台上的月饼,危机时刻的维护……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他明白了。雷狮用他的方式,在意着他。只是这种方式,太过霸道,太过笨拙,太过……让人无可奈何。
“……在下知道。”安迷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在下从未那样想过。”
听到他的回答,雷狮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向前踏了一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房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安迷修,”雷狮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两个月,这是底线。完成任务,立刻回来。不准受伤,不准逞强。”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却又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安迷修仰头看着他,碧绿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在下尽力。”
得到他的承诺,雷狮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深深地看了安迷修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安迷修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将安迷修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那日带着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它坚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不舍。雷狮的手臂紧紧环住安迷修的背脊,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
安迷修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雷狮抱着。鼻尖萦绕着雷狮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冷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个拥抱,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最后的不安与彷徨。
“……早点回来。”雷狮在他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然后,他松开了手臂,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过。他后退一步,重新回到了门外,深深地看了安迷修最后一眼,转身,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安迷修独自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和力度。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凉的金属盒子,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风声依旧。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安迷修穿戴整齐,背好行囊,佩好长剑,走出了房间。
宫门外,巡逻队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愈发巍峨而冰冷的宫殿。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汇入了前行的人流。
就在队伍即将消失在宫道拐角时,皇宫最高处,那座观星台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然独立。
雷狮站在那里,望着安迷修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棕发骑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依旧没有移动。
秋风卷起他墨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骑士,踏上了属于他的征途。而他,会在这里,等着他归来。
分别,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而有些悄然改变的东西,将在分离的时光里,沉淀,发酵,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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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出来的可能有错
不要在意
(。ŏ_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