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照雪(4)

皇家学院的深色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初秋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新磨墨锭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的琉璃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雷狮踩着上课的钟声，漫不经心地晃进教室。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皇子常服，领口随意地敞着，墨色的头发似乎只是随手拢了拢，带着几分晨起未散的慵懒。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他固定的座位。

而安迷修，早已端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了。

年轻的骑士身姿挺拔，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是预备骑士的标准制服，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他面前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井然有序，一本厚重的《大陆通史》已经翻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笔记。

雷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安迷修摊开的书页。安迷修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书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将身体稍稍往旁边挪了半分，为雷狮留出更多的空间。

“哟，好学生来得真早。”雷狮单手支颐，侧过头，紫色的眼眸带着惯有的戏谑，落在安迷修身上。

安迷修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平稳无波：“殿下过誉。提前预习是学生的本分。”

“本分……”雷狮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懒洋洋地靠进椅背，目光扫过窗外开始泛黄的银杏树梢，显然对即将开始的课程没什么期待。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大陆通史》，由以严谨和古板著称的奥尔森爵士授课。老爵士踱着方步走进教室，花白的胡子梳理得整整齐齐，犀利的目光透过水晶镜片扫过全场，教室里的细微嘈杂声立刻平息了下去。

“翻开到上节课讲授的，关于‘星陨纪元’后期，各人族王国崛起部分。”奥尔森爵士的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提问之前，我需要一位同学，简要复述一下上一讲的核心内容。”

教室里一片寂静，不少学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免与老爵士的目光接触。星陨纪元的历史纷繁复杂，年代、事件、人物关系盘根错节，是出了名的难记。

奥尔森爵士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他自然不敢轻易点名三皇子，于是，目标便落在了三皇子身边那位以勤奋著称的骑士扈从身上。

“安迷修。”

被点到名字，安迷修立刻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松。他并未露出丝毫紧张，碧绿的眼眸清澈而镇定。

“是，爵士。”他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上节课主要讲述了星陨纪元最后三百年间，随着精灵与矮人族群的式微，东部平原及南部沿海地区七大人族王国的兴起过程。其核心脉络在于……”

他开始阐述。从第一个建立的洛林王国的政治结构，到靠海的卡森王国如何凭借航海技术积累财富；从北方骁勇的蛮族如何演变成诺德王国的雏形，到中部地区数个公国之间的联姻与征伐……时间线清晰，事件关联明确，关键人物、条约名称、甚至一些不太起眼的战役发生地点，他都信手拈来。

他的叙述并非简单的照本宣科，而是带着自己的理解和梳理，将散乱的历史事件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平稳的语调在回荡，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雷狮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后来，也不由得稍稍坐直了身体，侧目看着身旁侃侃而谈的安迷修。他知道这小子用功，却没想到他能将那些枯燥繁琐的历史细节记得如此分明，简直像是……把整本书刻在了脑子里。

奥尔森爵士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神色。他抬手示意安迷修停下：“很好。那么，安迷修，根据你的理解，为何最终是地处内陆、资源相对贫瘠的雷王山先祖，能够在七国并立的格局中脱颖而出，奠定了我雷王帝国最初的基业？”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简单复述的范畴，带有了分析和思辨的色彩。一些学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更多人则看向安迷修，等待他的回答。

安迷修微微沉吟片刻，并未被难倒，继续答道：“依在下浅见，原因有三。其一，地理优势。雷王山易守难攻，且在星陨末期混乱中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庇护所，人口得以保全积累。其二，制度革新。早期雷王氏族率先打破了严格的贵族分封制，推行军功授爵，吸引了大量有能之士。其三，也是关键一点，抓住了‘龙眠古道’的控制权。这条连接南北的贸易命脉，为其带来了持续的财富与信息流通，远非偏安一隅的其他王国可比。”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论据支撑充分，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入阅读和思考的结果。

奥尔森爵士点了点头，难得地赞许道：“见解独到，脉络清晰。坐下吧。”

安迷修依言坐下，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段精彩的回答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在他重新拿起笔，准备记录新内容时，指尖几不可察的轻快透露出一点点内心的愉悦。

雷狮看着他这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手痒。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以啊，安迷修。没想到你除了挥剑，记这些老古董的东西也这么在行。过目不忘？”

安迷修记录的动作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侧过头，对上雷狮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稍稍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低声道：“殿下谬赞。只是些笨功夫，多看几遍罢了。”

“多看几遍？”雷狮挑眉，显然不信，“我昨天才看到这本书在你桌上，还是崭新的。”

安迷修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讲台，示意奥尔森爵士已经开始讲授新的内容。

雷狮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在接下来的课堂上，每当奥尔森爵士提到一个生僻的年代或者引用某句古老的谚语时，雷狮就会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安迷修，低声问：“哪本书第几页？”或者“后面那句是什么？”

起初安迷修还会无奈地瞥他一眼，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回答。几次之后，他索性在雷狮碰他之前，就提前将可能被问到的内容所在的书页位置，或用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点出，或提前在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提示。

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的小动作，在严肃的课堂氛围下，进行得隐秘而流畅。雷狮乐此不疲，仿佛将这当成了一种挑战安迷修记忆极限和考验他耐心的游戏。而安迷修，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认真听讲的端正姿态，但偶尔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对这位皇子殿下孩子气行为的一丝无奈。

历史课结束后，是帝国纹章学。这门课需要记忆大量繁复的家族纹章、色彩寓意和演变历史，更是枯燥无比。

纹章学教师展示着一幅幅绘制精美的盾形纹章，讲解着上面的狮、鹰、龙、剑等各种图案象征的意义。雷狮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将脸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下几缕不听话的墨发露在外面。

安迷修看着旁边瞬间进入“休眠”状态的皇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笔记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确保如果雷狮突然“醒”过来，也能看到关键的内容。

阳光缓缓移动，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雷狮趴着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安迷修偶尔侧目，能看到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放松的眉眼，与平日里那个张扬锐利的皇子判若两人。

纹章学教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课堂上有人公然睡觉，但他目光扫过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以及旁边坐得笔直、认真记录的安迷修，最终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继续他的讲解。

当讲到某个边境伯爵家族的复杂纹章演变时，教师突然提问：“有谁知道，‘双头鹫’纹章首次出现在帝国贵族体系中，是在哪位君主在位时期？”

这个问题相当冷僻，涉及到纹章早期演变的细节，大部分学生都面面相觑。

教室里一片寂静。连安迷修也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雷狮，闷闷的声音突然从臂弯里传了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耐烦：

“是‘铁腕’查理曼大帝时期，授予平定北境叛乱有功的阿斯顿家族初代家主，最初是单头鹫，后因家族分支合并，演变为双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安静的教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讲台上的纹章学教师。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依旧趴着的身影。

安迷修也惊讶地看向雷狮。他记得这部分内容记载在一本非常古老的纹章学手抄附录里，连他都只是隐约有点印象，无法确定具体时期。

纹章学教师轻咳一声，掩饰住脸上的惊讶：“三皇子殿下回答……完全正确。”

雷狮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衣袖压出的浅浅红痕，紫色的眼眸里睡意未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懒散。他瞥了一眼旁边有些愕然的安迷修，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得意的弧度，随即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重新趴了回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

安迷修看着再次“休眠”的雷狮，一时无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上尚未确定的空白处，默默地将“铁腕查理曼时期，阿斯顿家族”补了上去。

原来，这位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殿下，并非真的不学无术。他只是……选择性地展现他所知道的。

剩下的课程在平静中度过。当放课的钟声终于敲响时，雷狮几乎是立刻清醒了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总算结束了，无聊透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笔墨书本的安迷修，“走了，好学生。”

安迷修将最后一本书叠放整齐，站起身：“是，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雷狮步伐散漫，安迷修则步履沉稳。

“喂，安迷修。”走到廊下，雷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的光边，“下次老头子再提问，你直接帮我说不会就行了。”

安迷修脚步一顿，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带着认真：“殿下，学业不可荒废。况且，殿下明明……”

“啰嗦。”雷狮打断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记得就行了。还有，明天早上对练，我要试试你新看的那本剑谱上的第三式。”

安迷修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应道：“……在下明白了。”

秋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早落的树叶。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属于课堂的静谧已然远去，等待着他们的，是宫墙内永不落幕的、属于风与雷的日常。

——☆——★——☆——

还好我的历史比较好，不然这么多东西怎么的编出来

嗯，就是说写这个给我脑袋搞得有点迷糊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