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祭

雨，是雷霆最好的幕布。

安迷修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混着额头磕出的血，蜿蜒流下，在他面前的祭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祭台中央，供奉着一尊雷霆之神的雕像——那是雷狮。神像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紫色的眼眸是最纯净的紫水晶，此刻在昏暗的雨幕与摇曳的烛火中，仿佛正垂眸，漠然注视着下方匍匐的信徒。

“吾神，祈求您，止息这场天罚吧。”安迷修的声音嘶哑，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城下的百姓……已苦不堪言。”

连续三月的雷暴，让本就贫瘠的土地彻底化作泽国。农田被淹，疫病横行，城门口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出，绝望的哭嚎与雷霆的轰鸣交织，成了这座城市最悲哀的交响。百姓们说，是神明震怒了，要用雷霆洗涤人间的罪恶。而作为雷狮最虔诚的供奉者，安迷修是唯一能与神明“沟通”的人。

他是在一场同样猛烈的雷暴中被雷狮选中的。那时他还是个孤儿，蜷缩在破庙里，眼看就要被坍塌的房梁砸中，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废墟，将他带到了雷狮的神宫。雷狮告诉他，他的灵魂中有与雷霆共鸣的因子，是天生的祭祀者。从此，安迷修便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雷狮，学习繁复的祭礼，背诵晦涩的祷文，用最纯粹的信仰，维系着与神明的联系。

可现在，他的信仰动摇了。

“信仰，就是无条件的服从。”雷狮的声音突兀地在神宫内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传入安迷修的意识。神像的紫水晶眼眸似乎亮了一瞬，“安迷修，你在质疑我？”

安迷修浑身一颤，额头再次重重磕在石板上：“不敢！只是……只是城下的百姓，皆是您的子民，您怎能……”

“子民？”雷狮的笑声带着神性的冷漠，在安迷修脑海中回荡，“他们不过是仰仗我雷霆之力生存的蝼蚁。雷霆的喜怒，何时需要向蝼蚁解释？”

“可是……”安迷修试图争辩，“您曾护佑过他们！您曾降下甘霖，也曾驱散瘟疫！”

“那是我高兴。”雷狮的声音冷了下来，“安迷修，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祭祀，你的职责是传递我的意志，而不是替蝼蚁求情。”

神宫深处，雷狮慵懒地倚在由雷霆凝成的王座上。他并非天生的神明，而是在远古的一场神魔大战中，吞噬了太多雷霆之力，才得以封神。对他而言，人类的信仰不过是滋养他神力的养料，信徒的生死，与他何干？选中安迷修，不过是因为这小子的灵魂与雷霆的契合度极高，能更高效地为他收集信仰之力罢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安迷修是他见过的，最“麻烦”的信徒。其他信徒只会匍匐在地，乞求他的恩赐，唯有安迷修，会在他降下“天罚”时，试图用他那微薄的凡人之躯，去“劝说”神明。

“吾神，”安迷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若您执意如此，那便……降下雷霆，劈了我吧。我愿以自身献祭，换取您对百姓的宽恕。”

雷狮愣住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安迷修的灵魂在发出这样的祈愿时，是何等的虔诚，又是何等的……决绝。那股纯粹的、几乎燃烧自己的信仰之力，如同最烈的酒，猛地灌入他的神格之中，让他沉寂已久的神心，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见过无数献祭，为求财富，为求权位，为求长生……却从未见过，有人献祭自己，只为求神明宽恕素不相识的“蝼蚁”。

“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雷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对我而言，能换您的慈悲，便值钱。”安迷修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露出一双因信仰与痛苦而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吾神，求您了。”

神宫内的雷霆骤然躁动起来，紫黑色的电光在殿柱间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雷狮看着意识中安迷修那张执着的脸，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强烈。他是神明，是掌控雷霆的存在，何时需要被一个凡人的意志所左右？

可他又无法忽视，那股来自安迷修灵魂的、灼热的信仰之力，正在他的神格中不断累积，温暖着他因长久冷漠而变得有些僵硬的神躯。

“愚蠢的凡人。”雷狮最终冷哼一声，神宫之外，肆虐了三月的雷暴，毫无征兆地停了。

雨，渐渐小了，天空中透出一丝微光。

安迷修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又看向祭台上的神像。

“还愣着干什么？”雷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雨停了，还不快去看看你的‘子民’？”

安迷修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他再次深深磕下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谢吾神！吾神慈悲！”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宫外跑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城下的百姓。

神宫内，雷狮看着安迷修匆忙离去的背影，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细小的雷光，雷光中映出安迷修奔跑的身影，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慈悲吗……”雷狮低声自语，指尖的雷光悄然散去。

从那天起，雷狮似乎变了一些。虽然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雷霆之神，偶尔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降下些小范围的雷暴，但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持续数月、伤及无辜的“天罚”。

安迷修依旧是他最虔诚的祭祀，每日进行着繁琐的祭礼。只是，他与雷狮的“交流”，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时，雷狮会问他城下百姓的生活；有时，会点评他祷文里某个用词不够精准；甚至有一次，安迷修在祭礼上念错了一段经文，雷狮竟破天荒地没有发怒，只是用意识淡淡地说了句：“笨死了。”

安迷修的心，也在悄然变化。他对雷狮的信仰，依旧虔诚，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单向的、盲目的崇拜。他开始感受到，这位雷电神明冰冷的神性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属于“存在”的温度。

又是一个雷雨夜，安迷修像往常一样进行着夜祭。他跪坐在祭台前，低声念着祷文，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响起。

“吾神。”安迷修恭敬地应道。

“今天的祷文，比昨天有进步。”

安迷修的嘴角微微上扬：“多谢吾神指点。”

神宫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雷声，沉闷地滚动着。

“安迷修，”雷狮忽然开口，“你说，神的慈悲，是什么？”

安迷修一怔，他从未想过，雷狮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我想，神的慈悲，就是愿意低头，看看脚下的众生吧。”

雷狮沉默了很久，久到安迷修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就在安迷修准备继续念祷文时，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带着雷霆气息的力量笼罩了他。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雷狮的身影，竟出现在了神宫之中。

不再是黑曜石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紫色眼眸的青年。他就站在祭台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迷修，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安迷修读不懂的情绪。

“吾……吾神？”安迷修惊得差点从地上站起来。

雷狮看着他这副样子，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少了神性的冷漠，多了几分属于“人”的鲜活。“怎么？见到本尊，很意外？”

“是……是的。”安迷修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继续跪拜，还是该起身。

雷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拂过安迷修额头上，之前磕伤留下的浅浅疤痕。“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慈悲’，不觉得亏吗？”

安迷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能护佑百姓，不亏。而且，吾神最终也慈悲了，不是吗？”

雷狮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信仰，那信仰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带着理解与呼应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这凡人的灵魂，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放柔了些许，“以后，我的雷霆，会为你所用。”

安迷修愣住了，神明将自己的权柄，与信徒共享？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雷狮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痞气的笑容：“怎么？不敢要？”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谢吾神！”

窗外的雷声，似乎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是轰鸣的怒吼，更像是低沉的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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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星期五了，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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