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浮肿的手,如同一个丑陋的界碑,矗立在刚刚被收割过的土地上,无声地宣示着地下的主权。
空气中弥漫的腐败甜腻气息,顽固地附着在每个人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沉重的擂动和对脚下土地的极致警惕。
镰刀挥动的“嚓嚓”声变得异常谨慎,每一次下刀都像是慢动作回放。
弯腰,快速扫视脚下土壤的颜色和紧实度,伸手抓住一丛麦秆,用尽可能轻巧却迅速的动作割下,然后立刻后退半步,再次审视刚才站立的地方。
这套动作循环往复,枯燥却充满了生死一线的紧张感。
背靠背的分组模式成了唯一的慰藉。能感受到身后同伴温热的体温和同样急促的呼吸,能听到对方压抑着的、发现异常时瞬间屏息的细微声响。
这种物理上的紧密相连,在绝对的心理恐惧中,提供了一丝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安全感。
“这边……没问题。”何浩楠的声音总是慢半拍,却异常稳定,他负责警戒陈少熙的身后。
陈少熙则闷头收割,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效率竟不算最低。
“收到。”陈少熙简短回应,额角的汗珠滴落,渗入泥土。
另一组,李昊几乎是闭着眼在割麦,他实在不敢多看脚下,全靠身后的赵一博指挥。
“向左半米,那丛更密。”赵一博的声音带着强作的冷静,逻辑思维成了他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动作轻点,你脚下三寸处泥土颜色略深。”
李昊依言照做,手抖得厉害。“一博……你说,这下面……到底有多少……”他没敢说完。
“数据不足,无法估算。”赵一博干涩地回答,目光如扫描仪般不断巡视着李昊周围的土地,“但根据压强和显现概率粗略计算,只要我们不过度惊扰同一片区域,短时间内大规模爆发的可能性低于30%。”
他的分析不知是在安慰李昊,还是在说服自己。
蒋敦豪和王一珩这一组进展最慢。王一珩显然被吓坏了,每一次动作都畏畏缩缩,时不时就要回头确认蒋敦豪还在身后。
“敦豪哥……”他又一次停下,带着哭腔小声问,“那只手……会不会……会不会动起来?”
蒋敦豪自己也心头发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停下动作,拍了拍王一珩的肩膀,那肩膀单薄而颤抖。
“别自己吓自己。盯着你该盯的地方。”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只要我们不停下,就有希望。”这话像是在对王一珩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鹭卓和卓沅那边则显得有些忙乱。
鹭卓的焦虑体现在动作上,他割得又快又急,但时常因此差点绊倒自己或者划到麦秆不该划的地方,引得卓沅一阵阵低呼。
“鹭卓!你慢点!看着点脚下!”卓沅一边紧张地警戒着四周,一边忍不住提醒,他的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我知道我知道!”鹭卓烦躁地回应,动作却依旧没能完全慢下来,“但是这香……你看那香!”他忍不住瞥向田埂方向。
那根线香,坚定不移地持续缩短,已经烧过了四分之一。
时间的流逝以一种极其直观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
李耕耘和赵小童是效率最高的。两人话不多,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李耕耘负责收割,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赵小童则如同磐石般守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周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从地下发起的突袭。
他手中的镰刀不仅用于警戒,偶尔还会如同本能般在空中虚划几下,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长时间的弯腰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
汗水早已浸透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闷热而粘腻。
腰背酸痛得如同针扎,手臂也因为持续挥动镰刀而变得酸麻肿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接下来的将近半个小时里,除了最初的那只手臂,并没有新的恐怖事物破土而出。
那只孤零零的手依旧静止地躺在裂缝旁,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干瘪灰败,仿佛真的被阳光克制住了。
只有偶尔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沉闷摩擦声,提醒着他们危机只是潜伏,而非消失。
这种短暂的、脆弱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它们……是不是走了?”王一珩小声问,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可能。”赵一博立刻否定,“更可能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李昊的声音发虚。
“等待阴影变长?等待我们放松警惕?或者……等待那根香烧到某个特定的时刻?”赵一博的推测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
他的话让所有人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
果然,随着他们不断推进,收割出的空地区域逐渐扩大,问题也随之而来——阴影开始出现了。
被割倒的麦秆堆叠在一起,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
而随着太阳微微西斜,一些较高的麦丛投下的影子也逐渐拉长。
这些阴影区域,仿佛成了阳光下唯一的安全区里危险的暗礁。
“避开阴影!”蒋敦豪立刻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队伍的行进路线开始变得曲折,需要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暗斑。
效率再次大打折扣。
而在经过一片较大的阴影时,负责警戒的卓沅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里!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那片阴影覆盖的、尚未收割的麦秆根部,泥土似乎比周围更加湿润黝黑,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幅度比之前那次要大得多!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即将破土!
“退!快退!”蒋敦豪头皮发麻,急忙指挥小组远离那片区域。
他们仓皇退到阳光直射的安全距离,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阴影下的土地。
那起伏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下去。
一个可怕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阴影,是它们的庇护所,甚至是……孵化器?
“不能……不能再有阴影了。”鹭卓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可是麦子割倒,就一定有影子……”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收割必然产生阴影,而阴影会滋养恐怖。
绝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线香仍在燃烧,而他们的前路,似乎被无形的枷锁越捆越紧。
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少熙,忽然抬起沾满汗水和泥污的脸,望向那轮依旧毒辣的太阳,喃喃自语:“光……如果能有更多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更多的光?在这片除了头顶烈日一无所有的麦田里,去哪里寻找更多的光?
然而,这个看似荒谬的想法,却成了压抑窒息中唯一的一丝遐想。
劳作在沉默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继续。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肌肉酸痛,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没有人停下。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那根线香,缓慢而坚定地,已经烧过了三分之一。
地底的低沉摩擦声,似乎变得频繁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们开拓出的、充满阴影的路径,缓缓地、耐心地,蠕动而来。
寂静的麦田里,除了镰刀声和喘息声,似乎开始混杂进另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
……窸窣声。
像是无数细小的根须在泥土中蠕动,又像是干枯的指甲在轻轻刮擦着岩石。
它来自脚下,来自四周,来自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阴影深处。
它很轻,很慢。
但它确实存在。
并且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