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3日 首尔 晴
林安夏站在录音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厚重的隔音门,漆成深灰色,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录制中,请勿打扰。隔着门,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是一首没听过的歌,节奏轻快,带着点少女感的甜。
她今天是被通知来“熟悉流程”的。短信里说得很简单:下午三点,五楼录音室,找李制作。
但站在这里,她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考核前的紧张,是另一种——像是要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愣着干嘛?”
身后传来声音。林安夏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和她差不多年纪,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杯咖啡,正歪头看她。
“你也来录歌的?”
林安夏摇头:“不是,是来……熟悉流程的。”
“哦——新人对吧?”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是新人,去年进的。不过我已经录过两次了,算是前辈了!”
她说着,伸手推开门,冲林安夏招招手:“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李制作人脾气不好,但人还行,你只要别惹他就行。”
林安夏跟着她走进去。
录音室比她想象的大。外面是一间控制室,摆着一大排机器和调音台,墙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图表。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红灯,一个人正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对着谱架唱歌。
“那是素拉欧尼,”女孩压低声音说,“姜素拉,你应该认识吧?主唱line的。”
林安夏点点头。她当然认识——姜素拉,预备出道组的主唱,声音有穿透力,一张嘴能把房顶掀翻。
“她今天录demo,”女孩继续说,“你可以在旁边听着,学习一下。”
林安夏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玻璃窗里的姜素拉。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闭着,整个人跟着音乐轻轻晃动。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在练习室里听到的更有质感,更——更近。像是一个人贴着你的耳朵唱歌。
“怎么样?”女孩凑过来,小声问。
林安夏想了想:“很好。”
“就这样?”
“就这样。”
女孩笑了:“你话真少。我叫韩智恩,你呢?”
“林安夏。”
“安夏欧尼,”韩智恩自来熟地叫上姐姐了,“以后多多关照!”
林安夏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有点恍惚。练习生里居然有这么开朗的人?她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每天累得不想说话。
一首歌唱完,姜素拉从里面出来,看见林安夏,愣了一下。
“安夏?你怎么来了?”
“来熟悉流程。”
姜素拉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李制作人在里面,等会儿叫你。别紧张,他就是看着凶。”
说完,她喝了口水,又进去了。
林安夏坐着等了一会儿。控制室里人来人往,有调音师,有助理,有拿着文件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人多看她一眼。
韩智恩在旁边小声给她科普:“那个戴眼镜的是金助理,负责安排时间。那个胖胖的是朴调音师,人很好,你以后可以多问他问题。那个——”
门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四十多岁,寸头,表情很臭,穿着黑色T恤,上面印着某个摇滚乐队的logo。他扫了一眼控制室,目光落在林安夏身上。
“林安夏?”
林安夏站起来:“是。”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林安夏赶紧跟上。
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另一扇门,是一间小一点的房间。里面摆着一架钢琴,几把椅子,墙上贴着隔音棉。
“坐。”李制作人指了指椅子,自己靠在钢琴边,看着她。
林安夏坐下。
“听过你。”李制作人说,“黄老师推荐来的。”
林安夏没说话,等着。
“她让我听你唱一次。”李制作人看着她,眼神很直接,“不是现在。是你准备好了之后。”
林安夏愣了一下。
“你以为今天来干嘛的?”李制作人嘴角动了动,“不是让你来参观的。是让你来听、来看、来感受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录歌这件事,和跳舞不一样。跳舞是你对着镜子,自己看见自己。录歌是你对着麦克风,自己听见自己。”他转过身,“你听过自己的声音吗?”
林安夏想了想:“听过。”
“不是那种随便听听。是认真地听——你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瑕疵,每一个别人能听见但你听不见的东西。”
林安夏没说话。
李制作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你就待在这儿。听别人唱,听自己唱——如果敢的话。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推门走了。
林安夏一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对着那架钢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控制室里,姜素拉还在录。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句子,反复唱了十几遍。李制作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不行,再来。”“情感不够,再来。”“那个尾音收得太早,再来。”
林安夏站在角落里,看着,听着。
姜素拉出来休息的时候,她走过去。
“累吗?”
姜素拉灌了口水,点点头:“累。但习惯了。”
“一遍一遍唱同一个句子,不烦吗?”
姜素拉看了她一眼,笑了:“烦。但当你听到最后那遍是最好的时候,前面的烦就都忘了。”
林安夏想了想,点点头。
下午四点,姜素拉录完了。李制作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林安夏还在,挑了挑眉。
“还没走?”
“您说让我听、让我看、让我感受。”林安夏说,“我还没感受完。”
李制作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那继续。”
他转向韩智恩:“智恩,你进去,唱一遍你上次那个。”
韩智恩吓了一跳:“现在?”
“现在。”
韩智恩苦着脸进去了。林安夏隔着玻璃看她,发现她一站到麦克风前,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刚才那个笑嘻嘻的女孩,而是换了一个人,眼神专注,表情认真。
音乐响起来,她开口唱。
声音很稳,比她想象的好。
李制作人站在旁边,听了几句,突然转头问林安夏:“你觉得怎么样?”
林安夏想了想:“挺好的。”
“哪里好?”
“声音稳,情感对,咬字清楚。”
李制作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都对。但你知道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安夏摇头。
“她没有‘她’。”李制作人说,“她唱得很好,但换任何一个人来唱,都是这样。你听不出来是她。”
林安夏愣住了。
“你跳那支舞的时候,有‘你’。”李制作人看着她,“但唱歌这件事,你有吗?”
林安夏没说话。
韩智恩唱完出来,一脸紧张:“怎么样?”
李制作人摆摆手:“还行。回去继续练。”
韩智恩松了口气,冲林安夏挤挤眼,跑了。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李制作人坐在调音台前,翻着什么东西,突然说:“你过来。”
林安夏走过去。
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这是智恩刚才唱的。你看这个波形,很干净,很整齐,没有瑕疵。但你知道为什么听着没意思吗?”
林安夏看着那些起伏的线条,摇了摇头。
“因为太干净了。”李制作人说,“人唱歌,不是机器唱歌。人会有呼吸,会有情绪,会有控制不住的东西。那些东西,才是让人记住你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她。
“你跳舞的时候,有那些东西。唱歌的时候,有吗?”
林安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李制作人点点头:“不知道就去找。找到了,再来找我。”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今天就这样。回去吧。”
林安夏走出录音室,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李制作人的话。
“你跳舞的时候,有那些东西。唱歌的时候,有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主这三年多来,一直在练唱歌,但练的是“怎么唱对”,不是“怎么唱出自己”。
她想起那支舞,想起那天在展示会上,台下那些人的眼神。
跳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唱歌的时候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林安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有一条新短信,是李泰容的:
【前辈,今天怎么样?】
她回:
【有人问我,唱歌的时候,有没有自己。】
过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
她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回:
【不知道。】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点:
【那前辈就去找。找到了告诉我。】
林安夏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
【好。】
收起手机,她走进夜色里。
找自己。
这个词听起来很虚,但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像跳舞一样——不是做动作,是说话。
唱歌也一样。
不是唱对,是说话。
她得学会,用声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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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0日 首尔 雨
一周过去了。
林安夏每天晚上加练结束后,都会去那间小录音室——不是去录歌,是去听。
听自己。
李制作人给了她一把钥匙,说“没事的时候可以来用”。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认可还是考验,但她来了。
第一晚,她站在麦克风前,唱了一首歌。唱完,听回放。
很难听。
不是跑调,是别扭——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或者说,不是她想象中的自己的声音。
第二晚,她又唱了一首,录下来,听回放。还是别扭。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
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那个小小的录音间里,对着麦克风,唱那些练了无数遍的歌。然后听回放,然后皱眉,然后重来。
今天是第六晚。
外面下着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林安夏站在麦克风前,没有唱歌,只是站着。
她想起李制作人的话:“你跳舞的时候,有那些东西。唱歌的时候,有吗?”
她想起那支舞。那些动作,是从李泰容的笔记本里来的,但跳出来的时候,是她自己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说那些看着她的人,那些等着她的人,那些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人。
唱歌呢?
她唱的那些歌,说的不是她的话。是别人写的词,别人谱的曲,别人想表达的东西。
她怎么把那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雨还在下。
林安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唱。
不是那些练了无数遍的练习曲。是一首很老的歌,小时候听母亲哼过的——东北的民谣,调子很慢,歌词她只记得几句,断断续续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她唱得很轻,像是在哼给谁听。声音有点抖,有几个地方跑了调,但她没停,就那么唱着,把记得的几句翻来覆去地哼。
唱完,她睁开眼睛。
录音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声。
她按下回放键。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是她的声音,但好像又不太一样。那些跑调的地方,那些抖的地方,那些控制不住的东西——
她听着听着,突然愣住了。
那是她。
不是“唱得好的她”,不是“练了三年多的她”,是——是那个小时候趴在母亲膝盖上听歌的她,是那个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她,是那个站在麦克风前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的她。
有瑕疵,有跑调,有控制不住的东西。
但那是她。
林安夏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声音,眼眶突然有点热。
门被推开了。
李制作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伞,身上湿了一半。他看着林安夏,又看看那台还在播放的录音设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找到了?”
林安夏点点头。
李制作人没说话,走进来,在调音台前坐下,把那一段录音调出来,重新放了一遍。
他听着,表情没变。
听完,他站起来,走到林安夏面前。
“记住刚才那个感觉。”他说,“不是记住怎么唱,是记住那个‘你’在哪里。”
林安夏看着他,点点头。
李制作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下周一来录歌。”他说,“用那个‘你’唱。”
门关上了。
林安夏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
掏出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是李泰容的:
【前辈,找到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回:
【找到了。】
几乎是秒回:
【真的吗!!!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回:
【跑调的,抖的,控制不住的。但是我的。】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点:
【前辈,我想听。】
林安夏看着那行字,突然想唱给他听。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她也学会用声音说话的时候。
她回:
【好,等有机会,唱给你听。】
窗外,雨渐渐小了。
林安夏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录音间,然后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会用另一种方式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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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7日 首尔 晴
录歌的日子。
林安夏站在录音间里,隔着玻璃看见控制室里坐着好几个人——李制作人、金室长、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戴着耳机,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
音乐响起来。
是那首特别企划的歌,叫《第一个音符》。歌词讲的是一个女孩第一次站上舞台的心情——紧张、期待、害怕、兴奋。
林安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晚上站在麦克风前唱民谣的自己。
她想起那些跑调的地方,那些抖的地方,那些控制不住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发的短信,金艺琳送的护膝,李泰容的笔记本,黄老师给的银叶子,徐珠贤的酒,还有那些看着她的人。
她开口唱。
第一遍,有点紧。
李制作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放松一点,不要想那么多。”
第二遍,好一点。
“还不够。想想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唱的。”
第三遍。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玻璃窗外那些人的脸。她只看见那个小小的录音间,那架旧钢琴,那台播放着她声音的设备。
她唱完了。
睁开眼,控制室里很安静。
李制作人站起来,走进录音间,站在她面前。
“记住刚才那个感觉。”他说,“下次,就用那个感觉唱。”
林安夏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遍成品,还行。”
然后他走了。
林安夏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见控制室里那几个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什么。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终于学会用声音说话了。
走出录音室,阳光正好。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徐珠贤。
她靠在墙上,看见林安夏出来,挑了挑眉:“怎么样?”
林安夏想了想:“还行。”
徐珠贤笑了:“那就行。”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徐珠贤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录歌的时候,出来吐了。”
林安夏看着她。
“太紧张了。”徐珠贤说,“紧张到胃抽筋,唱完就跑厕所吐了。”
林安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徐珠贤想了想,“现在不吐了。就是手心会出汗。”
林安夏看着自己的手——没出汗,很干。
她好像没那么紧张。
是因为找到了那个“自己”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可以告诉那些看着她的人——
她会跳舞,也会唱歌了。
掏出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是父亲的:
【闺女,今天录歌?】
她回:
【刚录完。】
过了几秒:
【咋样?】
她想了想,回:
【还行。】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那就行。你妈说,等你唱的出来,她要第一个听。】
林安夏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
【好。到时候第一个发给她。】
收起手机,她走进阳光里。
第一个音符,已经唱响了。
后面的曲子,会慢慢来的。
2010年5月17日,林安夏第一次进录音棚录歌。
她找到了用声音说话的方式——不是唱对,是说自己的话。
有瑕疵,有跑调,有控制不住的东西。
但那是她。
第一个音符已经唱响。
后面的曲子,会慢慢来的。